番外一 当萧怀瑾梦到了前世1 (第1/2页)
建熹二十二年的冬月,京城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夜已经深了。萧怀瑾穿着一身柔软的云水蓝寝衣躺在温暖的床榻上。他的呼吸绵长而安稳。
作为大梁的储君,他在这座皇宫里拥有着父皇所有的爱,他的人生就像这东宫里的暖炉,明亮、炽热、没有一丝阴霾。
可是,梦境不知从何时起,悄然改变了温度。
有些冷,萧怀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想要伸手去拉被子。可是,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柔软的蚕丝被,而是一截冰冷刺骨的硬木板。
他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明亮的宫灯,没有温暖的炭火,没有守在帐外的内侍。
入眼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重黑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潮气,混杂着陈年积灰的味道,冻得他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像被冰碴子狠狠刮过一样疼。
萧怀瑾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可怕。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看清了自己身上的衣裳。
那是一件破了洞的单衣,料子粗糙得像麻布,袖口早就磨破了,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手腕。
这不是他的手。眼前这双手,手背上生满了冻疮,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瘦得几乎只剩下一把骨头。
怎么会……
“来人……”
萧怀瑾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却把自己吓了一跳。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光是说一句话都让他难受得厉害。
没有人回应。
他跌跌撞撞地从那张硬木板床上爬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上。
这是哪里?
萧怀瑾茫然地环顾四周。这里分明是东宫的正殿,是那个他住了好多年的地方。可是,为什么这么空?
多宝阁被搬空了,墙上的字画没有了,连他最喜欢的那个紫檀木书案都不见了。
好陌生。
萧怀瑾的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痛。
无数个陌生的、却又真实得让他窒息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他的脑海里。
在那些画面里,他没有被父皇抱过。
四岁那年,他病得浑身发烫,迷迷糊糊中看到父皇站在床前。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那片明黄色的衣角,却看到那个人像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猛地后退了一步,转身离去。
十岁那年,重阳骑射。他为了让父皇看他一眼,拼命地拉开那张牛角弓。可是马失前蹄,他重重地从马背上摔在沙土地上。手掌磨破了,鲜血直流。他趴在地上,满怀希冀地抬起头,却只看到那个明黄色的背影毫不留情地走下看台,冷冷地抛下两个字:“回宫。”
十五岁那年,他从淮南治水归来,满心以为能得到一句夸奖。他在大雪里站了半个时辰,等来的却是“不见”。他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姜汤,放在养心殿的台阶上,第二天却被干干净净地退了回来,一口未动。
十七岁那年,没有加冠礼。只有一封接一封的弹劾,只有从他这间屋子里搜出来的明黄色龙袍,只有那个刻着父皇生辰八字的巫蛊人偶。
他跪在太和殿冰冷的金砖上,看着高高在上的父皇。他试图辩解,试图喊冤。
可那个他仰望了十七年的男人,只是用一种冷漠的、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的目光看着他,薄唇轻启,说出那道残忍的旨意。
“废太子位,囚于东宫。无朕旨意,不得出。”
“不……这不是真的……”
萧怀瑾在梦境中痛苦地抱住头,身体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般剧烈地颤抖。
这些记忆是哪里来的?为什么会这么痛?
父皇明明是爱他的啊。父皇会把他抱在膝头上教他写字,父皇会在他生病时整夜不眠地守着他,父皇会因为他受了一点委屈就雷霆大怒。
可是,脑海里那些冰冷残忍、透着绝望的记忆,却真实得让他无法分辨。那种长达十八年、每一天都在等待、每一天都被无视、每一天都在自我怀疑中挣扎的窒息感,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惶恐地认识到,父皇不爱他。
父皇防着他,疑着他,厌恶他,最后像丢弃一块破布一样,把他锁死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
“父皇……”
萧怀瑾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青砖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号角声,音调又尖又长,划破了冬夜死寂的紫禁城。
萧怀瑾猛地抬起头。
他看到西边的天际映起了一片忽明忽暗的暗红色火光。那是养心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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