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前世萧凛走后1 (第1/2页)
建熹二十四年,冬。
京城的天气透着一股反常的阴寒。连着几日的大风吹得养心殿檐角上的铜铃哐当哐当地乱响。
养心殿里的地龙烧得有些过旺了,角落里的四个炭盆里满满当当的全是上好的银霜炭。屋子里其实闷热得让人喘不上气,但靠在床榻上的那个男人却依然盖着厚厚的明黄大氅。
刘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轻手轻脚地停在门外。
这两年来,自从太子殿下走了之后,陛下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夜里哪怕合上眼,只要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然后整宿整宿地抱着那根门闩坐在黑暗里发呆。
如今愿意主动说睡一会儿,刘安其实是不忍心叫的。
但他不敢不叫。太医说了,陛下的身子已经油尽灯枯,药必须按时按点地喝下去,才能勉强吊住最后一口气。
“陛下。”
刘安隔着门帘轻声唤了一句。
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回应。
刘安的心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他端着托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紧了,顾不上什么规矩,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寝殿里的药苦味和着沉香的气息,浓郁得有些刺鼻。
萧凛依然保持着一个时辰前的姿势。
“陛下,该进药了。”
刘安慢慢走到脚踏旁,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着了榻上的人。
萧凛没有睁眼。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种刘安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的平和。
刘安跪了下去。他放下托盘,伸出手朝着萧凛的鼻端探去。
没有温热的呼吸,只有指尖触碰到肌肤时那种冷到骨头缝里的寒意。
刘安的手悬在半空中,凝滞了许久。
他跟了陛下四十年。从不受重视的储君,到后来杀出一条血路登基称帝的君王。他看着他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看着他亲手把最爱他的儿子逼上绝路,看着他在这两年的日日夜夜里被悔恨活生生地剔去了所有的血肉。
现在,这个人终于不用再熬了。
“陛下……”
刘安跪伏在地,一滴浑浊的泪顺着脸颊落在地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您慢些走……黄泉路还长,您别急,奴才这就去敲钟,奴才马上就下来,给您掌灯……”
“咚——”
景阳钟的声音,在建熹二十四年腊月初三的午后沉闷地回荡在紫禁城的上空。
大丧之音,连敲二十七响。
帝崩。
太和殿外的广场上很快便被一片刺目的素白填满。文武百官、后宫嫔妃、皇室宗亲,悉数换上了斩衰之服,乌压压地跪在寒风里,哭嚎声震天动地。
萧凛走得太突然,没有遗诏,甚至连储君的位子都是空着的。
灵堂最前方,跪着大梁如今的三位皇子。
五皇子萧玥,十七岁;六皇子萧珣,十三岁;七皇子萧玘,十岁。
太子萧怀瑾早在两年前便死在了那场宫变里,二皇子萧煜也因为谋反被废,饮毒酒而亡。如今这至高无上的位子注定要在这三个人中间产生。
只是七皇子年幼不懂事,母妃又只是个不起眼的贵人,几乎没什么胜算。
萧玥跪在最左侧的蒲团上低着头,看着面前冰冷的金砖。
他听着身后那些装模作样的哭声,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木然。
他生母贤妃出身不错,母族掌管江南盐运,舅舅们在朝中也多居要职。照理说,作为妃位生下的孩子,又是当前名正言顺的帝王长子,他本该是夺嫡最热门的人选。
但他偏偏从小就跟着贤妃养成了个随遇而安的性子。
“玥儿。”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唤。
萧玥微微偏过头。
贤妃跪在他侧后方,脸上虽然挂着泪痕,但眼睛里却没多少恐惧。她一边用帕子按着眼角,一边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正悄悄地伸手揉着自己的膝盖。
“这地砖可真够硬的。”贤妃低声抱怨了一句,随后抬眼扫了一下右侧跪着的丽妃母子,撇了撇嘴,“你看丽妃那做派,哭得比谁都好听,眼珠子都快黏在那把龙椅上了。”
萧玥有些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母妃,谨言。”
“本宫知道。”贤妃轻轻哼了一声,“你听母妃的话,一会儿若是大臣们闹起来要推举新君,你往后退,千万别去出那个头。你外祖父早就让人给母妃递了话,说这浑水咱们家不蹚。”
丧礼的仪程繁冗而折磨人。
到了后半夜,跪在外头的百官已经被恩准退下暂歇,只留了皇子和几位高位妃嫔在殿内守灵。
贤妃实在跪不住了,借着更衣的由头把萧玥拉到了太和殿后头的偏殿里。
一进偏殿,贤妃就坐在了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憋死我了。”贤妃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灌下去大半杯,这才看着站在一旁的萧玥,语气认真起来。
“玥儿,母妃知道你如今是长子,底下那帮朝臣里肯定有想推你上位的。但你听母妃一句劝,那个位子,就是个火坑。”
贤妃家世虽不算顶尖,但家族也是有实权的,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半点苦,性格一向大大咧咧。她不需要靠儿子来巩固家族的地位,毕竟人这一生,能好好地善终已经很难了,得到了那至高的位置,又会有什么好下场呢?
“你看看你父皇,一辈子防这个防那个,最后连个安稳觉都睡不着。你再看看太子……多好的孩子啊,被逼成了什么样?”贤妃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惋惜,“母妃没别的指望。咱们家不缺权势也不缺银子,等你过两年就去找新君求个恩典,母妃跟着你出宫去。咱们在江南建个大园子,每天听听曲儿,斗斗蛐蛐,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坐在那冷冰冰的椅子上强?”
萧玥看着母亲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其实是赞同的。
他也不喜欢这宫里的勾心斗角。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明日早朝,无论谁被推举出来,他都第一个站出来附议,绝不掺和半点。
“儿臣明白。”萧玥蹲下身,替母妃轻轻捏着酸痛的膝盖,“儿臣听母妃的,咱们不争。等过几年,儿臣就带您回江南,见外祖父。”
安抚好母妃后,萧玥觉得屋子里有些闷,便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雪停了,但夜风依然像刀子一样割人。
他绕到了太和殿后方的一条僻静夹道里,想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就在他走到夹道拐角处的时候,一阵交谈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哥哥,九门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
是丽妃的声音。
萧玥的脚步停住,本能地将身体贴紧了冰冷的红墙。
“娘娘放心。”回话的是丽妃的亲哥哥,手握京畿部分兵权的王将军。他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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