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1 (第2/2页)
萧凛接过那柄代表着“称心如意”的秤杆,在手里掂了掂,觉得有些讽刺。他走到床前,用秤杆的一头挑住红盖头的边缘,轻轻挑开了那层遮挡。
红绸落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萧凛微微垂下眼眸,看向他这位名义上的妻子。
她的眉毛画得很细,眼眸黑白分明,像是初秋时节没有一丝波澜的湖水。
整个人就像是一幅只用了淡淡几笔勾勒出来的水墨画,在满殿的红色中,她的脸竟然有一种奇异的能让人瞬间安静下来的力量。
沈清棠抬起头,视线在接触到萧凛的目光时站起身行了礼。
她的声音不大,却出奇的好听,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轻轻敲击在木板上,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柔和。
“殿下。”
萧凛看着她。
这是他们在世上的第一次遇见。
他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那种常年处于紧绷状态的防备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柔软的棉花上,不仅没有激起任何反抗,反而被那种绵长的韧劲卸去了一大半的力道。
“太子妃。”萧凛开了口,声音依然是冷的,但语气却比他预想中要平和了许多,“你可知,入这东宫意味着什么?”
沈清棠看着他,那双水墨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慌乱。
她当然知道。
太常寺少卿的府邸里虽然不如宫中勾心斗角,但她也读过史书,知道她这样家世的女子被皇帝指给太子为正妃是为了什么。她是皇帝用来羞辱太子的工具,也是太子避之不及的麻烦。
她从未肖想过这个位置,她的身份去做任何一家的正妻都合理,可唯独对于太子,她的身份就上不得台面。
出嫁前,母亲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父亲也是彻夜长叹。所有人都知道,宫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而那个传闻中性情孤冷的太子,绝对不会善待她这个太子妃。
可是,她既然嫁了,便没有退路。
“妾身知晓。”沈清棠的声音温柔,“入了东宫,妾身就是殿下的人。殿下若要妾身为殿下打理内宅,妾身定当竭尽全力,殿下若想清静,妾身就在自己的院子里,绝不踏出半步,不给殿下添乱。”
萧凛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他盯着沈清棠看了很久,试图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在这深宫里他见过太多巧言令色的女人,她们嘴上说着安分,背地里却手段频出。
可是,眼前的这个女子坦荡得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她似乎早就看透了这场赐婚的本质,并且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甚至没有对他这个冷漠的夫君生出一丝一毫的怨怼。
“记着你今晚说的话。”萧凛收回视线,转过身将那柄秤杆扔回了托盘里,“孤不喜欢自作聪明的人。”
刘安适时地端上了两杯交杯酒。
萧凛端起其中一杯。沈清棠也端起了另一杯。
两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距离拉得很近。
萧凛本能地有些排斥这种亲密的接触。他的身体有些僵硬,视线并没有落在沈清棠的脸上,只是看着前方的虚空。
沈清棠好像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刻意保持着一个不会碰到萧凛的微妙距离。她的呼吸很轻,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是某种草药混合着书墨的香气,让他的情绪慢慢平和下来。
两人各自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酒杯被重新放回托盘里。
刘安带着殿内的宫女太监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按照规矩,接下来便是圆房了。
萧凛站在床前看着端坐在那里的沈清棠。他心里清楚,今晚他无论如何都必须留在这里,这是规矩,也是为了不给皇帝留下斥责他的把柄。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抗拒。
他不想碰她。
他甚至不想和她待在同一张床上。
“孤还有折子要看。”萧凛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冷,“你先歇着吧。”
说完,他甚至没有看沈清棠的反应,便直接转身走向了内室另一侧的书案。
那是大婚前他特意让刘安搬进来的。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抽出一本公文翻开。
他以为沈清棠会觉得受了极大的委屈。大婚之夜,新郎官却丢下新娘去看折子,这对于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莫大的羞辱。她可能会哭,可能会问为什么,甚至可能会搬出皇帝的赐婚来压他。
萧凛已经做好了应付她的准备。
可是,身后却只传来了一阵衣料摩擦声。
沈清棠安静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衣架前,将那件大红嫁衣脱了下来,只留下一件素净的白色中衣。然后,她将头上的凤冠取下,动作轻柔地放在梳妆台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没有打扰到正在看公文的萧凛。
收拾妥当后,她走到床边,自己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安静得就像是她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一样。
萧凛捏着公文的手指微微顿住了。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床榻。红色的锦被下隆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甚至只占了床榻最里侧的一小块地方,将外面大半的位置空了出来。
没有怨言,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一丝想要引起他注意的举动。
她就像是一滴水,自然地融入了东宫这个冰冷的湖泊里,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萧凛看着手里那本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公文,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个女人,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夜,越来越深。
更漏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滴答作响。
萧凛在书案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更夫敲响了三更的梆子,他才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
他站起身揉了揉眉心,走到床前。
床上的沈清棠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半张脸埋在红色的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紧闭的双眼。
萧凛站在床边看着她。
这是他的妻。
这是那个要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与他荣辱与共,甚至在史书上都要和他写在一起的女人。
他刚开始以为,她会是一个麻烦,一个眼线,一个他必须时刻提防的敌人。
可是现在,看着她那安静如水的睡颜,萧凛的心里却破天荒地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异样情绪。
就像是在一片死寂的冰原上突兀地落下一滴温热的墨,虽然还没有化开,但那点痕迹却已经实打实地留在了那里。
萧凛解开了外袍的系带,掀开被子的另一角,在床榻的外侧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楚河汉界。
他闭上眼睛,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身边多了一个陌生人而难以入眠。可是,鼻尖萦绕着那股淡淡的、属于沈清棠身上的书墨香,他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竟然奇迹般地一点一点放松了下来。
先这样吧。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