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13 (第1/2页)
建熹元年,朝政还不算稳定。
先帝留下的朝堂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旧臣倚老卖老,新贵们急于瓜分权力的残羹冷炙,边关的将领手握重兵,冷眼旁观着京城里的风向,而在朝堂上自诩清流的御史们则日日盯着皇帝的言行,试图用道德的枷锁来彰显自己的风骨。
萧凛比任何人都清楚,打江山可以只靠手里的刀,但坐江山,靠的是平衡。
如果把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逼得太紧,他们就会抱团反扑。在皇权还没有彻底渗透到大梁的每一个角落之前,他需要给这群人一个喘息的空间,一个自以为还能拿捏帝王的错觉。
三月。
萧凛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手里握着朱笔,面无表情地在礼部呈上来的贵女名册上勾画。每落下一笔,就意味着前朝的一股势力被牵进了后宫这盘棋局里。
当他的朱笔停在某个位置时,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当朝丞相嫡女,沈明珠。
丞相一系在大梁根深叶茂,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新帝登基,萧凛需要推行新政,需要清理亏空的国库,这一切如果丞相带头阻挠,免不了一番麻烦。
萧凛的朱笔没有再犹豫,在“沈明珠”的名字旁落下一笔。
三日后,册封的圣旨昭告天下。
丞相之女沈明珠,赐居毓秀宫,册封贵妃。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皇城里,贵妃之位仅在皇后之下。对于一个刚刚入宫的新人来说,这已经是最高规格的恩典。
流水般的赏赐隔三差五地送进毓秀宫。成匹的蜀锦、南海的明珠、甚至连进贡的一对玉如意,萧凛连看都没看一眼,便直接让刘安送去了沈明珠的宫里。
前朝的丞相一系肉眼可见地安分了下来。他们以为沈家圣眷正隆,那些原本准备用来给新政使绊子的折子被悄悄地压回了箱底。另外几派势力眼看着丞相家得了势,也不得不收敛了心思,开始重新评估朝堂上的局势。
只是在毓秀宫留宿的那些夜晚,萧凛大多数时候都是坐在外间的床榻上,就着昏黄的烛火,批阅刘安送来的加急折子。天一亮,萧凛就会起身去上朝,留给外人一个帝妃情深的背影。
这些虚妄的恩宠,从来都没有越过皇后去。
凤仪宫,才是萧凛在这座冰冷的皇城里,唯一一处不需要戴着面具的地方。
他把中宫之位给了沈清棠,把统领六宫的金印交到了她的手里,也把这副躯壳里最安稳、最柔软的一个角落,毫无保留地留给了她。
入秋后的一个清晨,凤仪宫。
萧凛今日要去祭天,需要穿戴繁复的十二章纹衮服。这种衣服穿起来费功夫,太监们手脚再麻利,也总是掌握不好他习惯的松紧。
沈清棠将伺候的宫人们都遣了出去,亲自动手替他更衣。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她低着头,手指灵巧地将明黄色的衣带穿过玉环,动作娴熟而轻柔。
宫里关于皇帝专宠沈贵妃的流言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不长眼的宫人私下里嚼舌根,说皇后娘娘虽然占据着正宫之位,但论起陛下的恩宠,却远不及那位家世显赫的贵妃。
但沈清棠从不在意这些。
她每天按部就班地处理着六宫的账册,调拨着各宫的份例,把这座暗流涌动的后宫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安稳。
萧凛垂着眼帘,看着沈清棠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的眉眼依旧清冷端庄,好像什么都不会影响到她。
“你不介意?”
萧凛突然开了口。
沈清棠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沈清棠将腰间那条镶着玉石的革带替他扣好,抹平了衮服下摆最后的一丝褶皱。
她抬起头,嘴角扬起一个笑。
“臣妾若说一点都不介意,是假话。”
“可臣妾更知道,陛下做事,有陛下的道理。”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垂在身前的冕旒。
“前朝的水太深,陛下刚登基,需要用这些恩宠去稳住朝臣的心,去换取推行政令的时间。臣妾帮不上前朝的忙,唯一能做的,就是替陛下守好后宫。”
她看着他,眼底倒映着他错愕的神情,语气温柔。
“臣妾守好后宫,不让后宫琐事成了牵绊陛下的乱局,便是帮您了。只要陛下的心还是清明的,外头那些赏赐和恩宠不过是做戏罢了。臣妾分得清。”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清醒到令人心疼的女人。
他突然伸出双臂,将沈清棠紧紧地揽进了怀里。衮服上冰冷的金线硌在她的侧脸上,胸膛传来的温度滚烫得惊人。
“是朕……对不住你。”
冬天来了,这年冬天对萧凛来说难熬得多。
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前朝的明争暗斗几乎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而在风暴的中心,后宫里也接连传来了噩耗。
先是刚出生没几天的二公主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没熬过三天便夭折了。
紧接着不到半个月,才满周岁的大公主也因为惊风在一个深夜里没有了生息。
消息传到太和殿的时候,萧凛正在和几位军机大臣商议西北边防的军饷。
刘安跪在御案前颤抖着报完丧。
萧凛坐在龙椅上,手里还捏着那份西北送来的军报。
他将视线从军报上移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安。
“按规制厚葬。生母晋一级位分,好生安抚。”
萧凛冷漠地下了命令,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重新将视线落回了那份军报上。
“继续。”他对底下的群臣说道。
外人眼里的皇帝冷血无情,甚至连亲生骨肉的死都无法让他在政务上分心片刻。
但萧凛这辈子见过了太多的背叛和死亡。他习惯了把所有的痛苦和软弱都咽进肚子里,因为在这个位置上,哪怕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都会被底下的那些恶狼撕咬。
那天夜里。萧凛没有让人通报,独自一人踏着满地的积雪走进了凤仪宫的内殿。
内殿里没有点蜡烛,只有几盏昏暗的宫灯在角落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沈清棠从内室里走出来,安静地走到书案前倒了一杯君山银针。
然后她走到萧凛身侧,在他身旁坐下,伸出手将他的一只手握在自己的手中。
内殿里寂静无声。
只有窗外的落雪压断枯枝发出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很久,萧凛终于反握住沈清棠的手。他把头低了下去,抵在她的肩膀上。
“那是朕的孩子……”萧凛的声音有些沙哑,“朕谁都保护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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