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贾琮 (第2/2页)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爹。”
声音平平淡淡的,跟平时在院子里碰见打招呼一个样。
贾赦看了看他的手,又扫了一眼箱子。
他一把推开贾琮,蹲下去翻了翻。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箱子里放了三百两银子,此刻只剩二百两。
“少了一百两!”
他站起来,一把揪住贾琮的袖子抖了抖。
袖子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抓住另一边袖子抖了两下,还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一百两?”
“少装傻。老子在窗外都看见了,你手里攥着银子,藏哪儿了?”
贾琮把手一摊,五根手指头张开,还翻了个面给他看手背。
两只手干干净净,连个铜板都没有。
贾赦把他的领口掀开往里看了看。
又蹲下去往箱子后头瞅了瞅,书架底下也扫了一眼,连门背后都看了。
没有。
十锭银元宝,又不是一颗枣子能藏在嘴里,能去哪里?
贾赦直起腰来,盯着贾琮看了半天。
“你把银子吞了?”
“没吞。”贾琮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你看,扁的。”
“那银子长翅膀飞了?”
“我又不是银子,我怎么知道它飞没飞。”
贾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桌上摆着那四把废锁,锁鼻断口亮闪闪的。
地上横着断成几截的棍子和竹竿,墙上那个窟窿还在往下掉墙皮。
他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猛地抬起头来。
“不对啊。你小子挨了我好几下,怎么屁事没有?”
“不疼。”
贾赦站起来,伸手在贾琮脑袋上摸了一圈,又捏了捏他的胳膊、肩膀、后背。
刚才那几下他是抡圆了砸的,光听棍子断的声音就知道力道有多大。
可这小子头上连个包都没有,衣裳破了几个口子,底下的皮肉完好无损。
他又拿起桌上那四把锁头,对着烛光看了看。
锁鼻全是硬生生从木头里拽出来的,断口朝外翻着。
他试着用手掰了掰箱子上另一个完好的锁鼻,手指头都勒白了,纹丝不动。
天生神力,铜皮铁骨。
贾赦脑子里蹦出这八个字。
他低头看了看贾琮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头翻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震惊,有恼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拽回来。
“你拿老子的银子干什么?”
“攒家当。”
“攒什么家当?”
贾琮掰着手指头给他算:“一年攒一百两,攒到二十岁就够买个院子再娶个媳妇了。”
贾赦听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才四岁,想什么娶媳妇?”
“早晚都得娶。”
贾赦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着贾琮那张认认真真的脸,忽然觉得这小子脑子不太正常。
“你这攒法就是从老子这里拿?”
“嗯。”贾琮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你的银子不给我花,我只好自己来拿。”
“你还挺有理?你拿之前问过老子吗?”
“问了你能给吗?”
“不给!”
“那不就得了。”贾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贾赦气得想抄棍子,低头一看地上全是断的,只得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贾琮的鼻子:“你给老子站好!”
贾琮站好了。
“以后不许再拿银子。”
“哦。”
“哦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是以后不拿了还是不拿这个箱子了?”
贾琮想了想:“不拿这个箱子了。”
贾赦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别的箱子也不行!老子的东西都不行!”
“哦。”
贾赦深呼吸了好几下,告诉自己不能生气。
生气也没用,打又打不疼,骂又骂不动。
这小子站那儿跟没事人似的,倒是他自己折腾出一身汗。
他站起来,指着门口。
“滚回你院子去。”
贾琮蹬蹬蹬地跑没影了。
贾赦一屁股坐回椅子里,看着满地的狼藉。
断成好几截的枣木棍,碎了一地的竹片,四把废锁,戳了个窟窿的山水画,还有凭空消失的一百两银子。
罪魁祸首跑了,连句交代都没有。
他坐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
想了想又觉得好笑。
这小子挨了好几棍子屁事没有,徒手掰断了四把黄铜锁,还把一百两银子变没了。
再想想老二那个衔玉而生的儿子,满京城都知道贾宝玉,可贾宝玉能徒手掰黄铜吗?
不能。
但他贾赦的儿子能。
……
之后几年,贾琮每年都在差不多的时间光顾贾赦的私库,每次只拿一百两,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贾赦也不是没有防备。
头一年把箱子上的铜锁换成了铁锁。结果铁锁的锁鼻被掰断,断口跟掰一根筷子似的。
第二年换了加厚的铜锁,锁鼻有小孩手腕那么粗。
但还是照断不误,箱盖上多了几个指头印子,比去年深了几分。
第三年,贾赦发了狠,找了个铁匠打了一副精铁锁,锁鼻足有拇指粗,铁匠拍着胸脯说这锁就是拿锤子砸也砸不开。
结果锁鼻连带着半块箱板一起被拽下来了。
不是锁鼻断了,是箱子板没撑住。
第四年,贾赦换了个铁皮包角的箱子,外头又加了一道铁箍。
铁箍被掰成了马蹄形,箱子照开不误。
第五年,贾赦把箱子挪到私库最里头的角落,又在私库门上挂了一把大锁。
结果门上那把锁完好无损,钥匙还在他腰上挂着,但私库里头的箱子照开,银子照没。
贾赦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小子是怎么进去的。
后来他也不折腾了。
每年到日子就往箱子里放一百两,早上去看,箱子开着,银子没了。
他对着空箱看一会儿,骂一句,关上箱子走了。
有一年贾赦实在没忍住,跑到东跨院堵住贾琮,问他:“你就不能换个人偷?”
贾琮想了想,说:“儿子拿爹不算偷,拿别人的就真是偷了。”
贾赦气得三天没吃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