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战阵随录 (第2/2页)
贾代善写道:“县令登门问罪,吾曰军法如山,鸡已伏法。县令拂袖而去。次日遣人送去银两并附信一封,大意是鸡确是好鸡,可惜被你的人吃了。哦不对,是我的人。那就更可惜了。”
后面又有一行小字,墨迹极淡,像是落笔时犹豫过:“此信若流传于世,吾之清名恐有不保。然当时写得实在痛快,不忍删去。”
贾琮又往后翻了几十页,见贾代善对一种叫“连弩”的兵器颇有微词。他写了一整页来论证连弩不如寻常弓箭可靠,理由有三:一,雨天弦弛;二,装填过慢;三,易惊己阵。前两条尚属正经,从第三条起便不对了。他举例说某次操练连弩,新兵手颤,一箭射偏,擦着他耳边飞了过去。
贾代善写道:“箭镞掠面而过,左耳嗡鸣半晌。吾面不改色,继续阅兵。”
读到“面不改色”四个字,翻到下一行,果然又补了一笔:“当夜归帐,觉裤中微凉。此事唯副将与吾知之。副将已故,今记于此,以警后人:站得太近会死。”旁注小字:“非死于敌手,乃死于己手。”
贾琮盯着那一页看了片刻,又往前翻了翻,忽然停住。
书页间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纸面已经脆得发黄,折痕处薄得像要碎开。
他小心展开,发现是一张贾代善亲手画的简图,画的是他某次渡河作战的路线。线条歪歪扭扭,城郭画成了不方不圆的块,河道弯得像条蚯蚓,旁边标着几个地名,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图纸右下角另有一行字:“此图乃吾亲手所绘,画技拙劣,然方位无误。观者若嫌丑陋,大可自己画一张。”
他把纸按原样折好,夹回书页中,继续往后翻。
翻到末页,见贾代善在空白处另题了一行字,字迹比正文随意许多,想是写完之后随手添的:“此书吾私藏也,不示外人。所录诸事,或有所讳,或有所愧,或有所忿。然一生征战,岂能句句正经。子孙观之,笑骂皆可。”
下面又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迹极淡,像是后来补的:“看便看了,切莫外传。切记切记。”
旁边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比前头的更潦草,似是不同年月随手添的零碎念头。贾琮凑近了辨认,断断续续读出几句来。
“夜半无眠,翻旧账,粮官孙某的名字想了半宿才想起来。骂晚了。”
“今日校场试矛,新铸的枪头崩了刃。工部这批料子还不如前朝了。”
“北边又起风了。”
贾琮合上册子。
这本书厚得像个砖块,他方才东翻一页西翻一页,读到的怕还不到十成中的一成。
他把书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