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章 借月章 (第1/2页)
骑驴道人是第二天清早进镇的。
镇上的消息传得快。
不到半天,桃花巷的人都知道了——龙虎山来了个骑驴的道人,还进了明德堂。
王掌柜把柜台底下那壶酒提出来,擦了擦坛子上的灰,亲自提着往桃花巷送。
走到半路,他看见赵府的朱漆大门开了半扇,一队陌生的护院正往里搬箱子,个个腰里挎着刀。
王掌柜脚步一顿,又装作没看见,低着头继续走。
唐老头收下那壶酒,什么也没问。
他只把酒坛子掂了掂,忽然说:“王掌柜,这酒,是马彪送的吧?”
王掌柜一愣:“您老怎么知道?”
唐老头咧嘴一笑:“我闻得出来。那小子命里带煞,酒里也带煞。”
他没有立即打开那壶酒,只把它摆在门槛边,晒着太阳。
像是要等一个合适的日子,再喝。
他没有先去找张山峰,而是牵驴进了明德堂,在院门外把驴拴好,整了整道袍,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贫道张玄度,龙虎山天师府行走,特来拜会温先生。”
温夫子正坐在廊下煮茶。
听见“天师府行走”五个字,他手里的竹夹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龙虎山的人,跑武陵镇来拜我一个教书先生,是拜学问,还是拜河?”
“都拜。”
张玄度也不绕弯子,在茶桌对面坐下,“先生教出了一个好学生,贫道想先看看先生,再看看学生。”
“看先生做什么?”
“看先生的气度。”
张玄度道,“能教出那样的学生,先生的气度里,应该藏着半座山。”
温夫子没有接话,只把一盏茶推过去。
两个人在晨光里对坐喝茶,一个青布长衫,一个青灰道袍,谁也没再说话。
廊下的风把茶烟吹散,又聚拢。
良久,张玄度才开口:“先生读了一辈子书,可知《大学》开篇讲什么?”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温夫子道,“道长问这个做什么?”
“贫道在龙虎山读了一辈子道藏,开篇也有一句话——道可道,非常道。”
张玄度道,“儒门讲‘明明德’,道门讲‘非常道’。先生说,这两句,谁对谁错?”
“都对,也都不全。”
温夫子道,“‘明明德’,是教人把自己心里那盏灯点亮;‘非常道’,是教人知道,灯点亮之后,还有更大的天地,是言语够不着的。一个向内,一个向外,缺了哪一个,都是坐井观天。”
张玄度抚掌而笑:“先生说得好。可贫道今日来,不是与先生论道的——贫道想问先生一句实在话。”
“请讲。”
“那个姓张的少年,他的命,先生看得出几分?”
温夫子放下茶盏,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慢慢道:“老夫只看得出两分。一分是苦命,一分是……大命。”
“大命?”
“苦命的孩子,老夫见过许多;大命的孩子,老夫也见过几个。”
温夫子道,“可这两种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的,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张玄度的目光微微一亮:“先生也觉得,这孩子不是池中物?”
“老夫不是看出来的。”
温夫子道,“是这条河告诉老夫的。道长,你知道么——剑河底下那条龙,浮在水面上,已经两夜没有沉了。”
————
张山峰是散学后见到张玄度的。
道人站在明德堂院门口,牵着一头青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张山峰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右手掌心,久久没有移开。
“孩子,”他轻声道,“把你那只手,伸出来。”
张山峰依言伸出右手。
掌心里那个淡青色的“蛰”字,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张玄度却看得极认真,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这字……”
张玄度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丝极轻的颤动,“孩子,你可知道,这字不是天生的?”
“唐爷爷说,是我娘胎里带的。”
“你唐爷爷说得不全对。”
张玄度摇了摇头,“胎里带的,是血脉;可这字,是被人‘写’上去的。有人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把一条河、一座山,写进了你的掌心里。”
张山峰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字,忽然觉得那字变得陌生起来——像是有一笔一画,都是活的,都连着河底下某个庞然大物沉沉的呼吸。
“道长认得这个字?”
他问。
张玄度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剑河的方向,轻声道:“贫道不认得这个字。但贫道认得写下这个字的那一脉人。走吧,先去看河。”
————
午后,张玄度独自去了剑河。
他站在河滩上,把一卷泛黄的手札摊在膝盖上,对着河心那条浮着的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手札是龙虎山祖师的亲笔,写的是三代人寻找剑河真龙的经过——某年某月,在哪座山见过龙气;某年某月,在哪条河听见龙吟;最后一行字,是祖师晚年添的:“剑河之龙,非可索之龙,非可驭之龙。唯可等之。”
张玄度合上手札,望向河心。
那条龙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缓缓抬起了头。
隔着半里河面,一人一龙,静静对视。
“非可索,非可驭,唯可等。”
张玄度喃喃,“祖师爷,您老人家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条龙,等的不是龙虎山的人?”
他看见龙脊上那道极长的旧伤——在正午的日光下,那道伤像一道深深的沟壑,从龙颈一直延伸到龙尾。
可越看,张玄度心里越沉。
他不是没见过伤,他是没见过这样的伤:刀剑留的伤,是“斩”出来的,伤口会结痂,会留疤;可这道伤不一样,它整整齐齐,像是一道“印”——像有什么东西,曾经整个地压上去,把龙脊压出了一道永远也长不平的凹痕。
“锁印。”
张玄度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锁龙印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身,用指尖在河滩上划了几道,又划了几道,越划越快,最后猛地停住。
龙虎山道藏里记过一种早已失传的禁术——以山为锁,以印为链,将一条龙镇在河底。
那种禁术,据说传自极北之地,最后一次现世,是二十多年前。
二十多年前。
张玄度抬起头,望着河心那条龙。
二十多年前,它身上这道锁印,被什么东西破开了——破是破开了,可印痕,永远留在了它身上。
“是谁破的?”
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湿凉的水汽。
张玄度在河滩上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沿着河岸,一寸一寸地走,忽然在离水三尺远的乱石堆里,看见一排半埋的旧石桩。
石桩排成弯月的形状,每一根都有腰粗,表面刻着极浅的云纹——被河水泡了不知多少年,云纹几乎磨平了。
张玄度蹲下来,指尖拂过那些云纹,神色渐渐变了。
“守龙阵。”
他低声道,“青泥山的守龙阵……这阵,不是锁龙的,是‘接’龙的——龙发狂时,阵替龙挡;龙受伤时,阵替龙扛。
这排石桩,是青泥山人给这条龙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他直起身,望着河心那条浮着的龙,忽然明白了祖师手札里那句话的份量——“非可索之龙,非可驭之龙”。
龙虎山三代人寻它,是想把它带回山门;青泥山一代人守它,是替它把伤扛在自己身上。
谁对谁错,他忽然说不清了。
————
入夜,月出云开。
张玄度又去了剑河。
这一次,他带上了张山峰,也带上了温夫子。
“今夜月明,贫道借一借月光。”
张玄度在河滩上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一面古铜镜,对着中天那轮将亏的圆月,缓缓转动。
月光落在镜面上,又由镜面折向河心——一道极细极亮的月华,像一根银线,直直地搭在了龙脊那道旧伤上。
“龙虎山借月之法。”
张玄度低声道,“月华照伤,伤中藏着的‘旧事’,会显形。孩子,你且看···”
张山峰顺着那道月华看去。
月光如水,一寸一寸,流过龙脊的旧伤。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鳞甲的反光;可渐渐地,他看见那道伤里,隐隐约约,浮起一个极淡的字。
那是一个“青”字。
像有人用笔,在龙身上,一笔一画,写了一个“青”字。
字迹很老,老得几乎要被鳞甲长平,却还在。
张山峰的掌心忽然一烫。
他低头,掌中那个“蛰”字,与龙伤里那个“青”字,像是隔着一整条河,遥遥呼应。
“青……”张玄度脸色微变,“青泥山?!”
他猛地转向温夫子:“先生可知道,青泥山一脉,为什么叫‘看龙的人’?”
温夫子沉默片刻,道:“老夫听说,这一脉守的不是龙,是‘锁’。”
“先生说得对。”
张玄度的声音低了下去,“青泥山的看龙人,世代守着一道锁——那锁锁的不是龙,是龙身上那道旧伤。伤若复发,龙便发狂,河水倒灌,千里生灵涂炭。看龙人以身为印,把锁接到自己身上,替龙受着。他们守的不是龙,是替龙‘接’着那道伤。”
他顿了顿,看向张山峰:“孩子,你掌心的‘蛰’字,就是青泥山一脉的‘接印’——你爹,把锁接到了你身上。
你生来,就是那条龙的人。”
温夫子在一旁,忽然开口:“庄子说过,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青泥山人守着这条龙,守着守着,就把自己守成了龙的一部分——这不是相忘,是相濡。相濡二十年,比相忘,更苦。”
张玄度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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