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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章 借月章

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章 借月章 (第2/2页)

他望着河心那条龙,忽然道:“可相濡到极处,也就是相忘了。龙出渊,看龙人归山——各回各的江湖,各过各的日子。先生,这算不算,终于熬到头了?”
  
  温夫子没有回答。
  
  他望着张山峰,望着那条龙,许久才道:“熬没熬到头,得问那孩子。”
  
  张山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从小做的那个梦,梦里那座看不清的山;想起了自己一靠近河边就莫名的心安;想起了月圆夜,龙望向他时,那双眼睛里又老又深的疲惫。
  
  原来那不是梦。
  
  那是龙在唤他。
  
  河心,那条龙忽然动了。
  
  它缓缓沉入水中,又缓缓浮起,巨大的龙首贴近水面,对着张山峰,发出一声极轻极长的低吟。那声音不凶,不怒,像是在说——你来了。
  
  月光下,张山峰看见龙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极亮地一闪——又极快地隐去。
  
  那不是水光。张玄度在他身后,低低道:“龙有泪,是要远行了。孩子,它是在谢你——谢你爹当年替它接住了那道锁,也谢你,今夜来看它。”
  
  张山峰慢慢蹲下来,隔着半里河面,与那条龙对视。
  
  他伸出手,掌中那个“蛰”字,泛出一点极淡的青光。
  
  河心的龙,也缓缓低下头,龙首贴近水面——那一线青光,像是搭起了一座无形的桥,从少年的掌心,一直连到龙的额前。
  
  龙闭上眼,像是终于,把什么放了下来。
  
  那一夜,张山峰没有睡。
  
  他坐在河滩上,陪那条龙,坐到了天亮。
  
  张玄度却在这一刻变了脸色。
  
  他看见剑河的水位,忽然退了半尺——像是河底有什么东西,把水“喝”了下去。
  
  “它……它不是在归顺!”
  
  张玄度失声道,“它在道别!”
  
  “道别?”
  
  温夫子问。
  
  “龙生而腾,蛰久必出。”
  
  张玄度道,“它在这河里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龙虎山,是它的看龙人。如今看龙人回来了——它要走了。”
  
  话音未落,河心的龙忽然扬起龙首,对着中天那轮将亏的圆月,发出一声长吟。
  
  月光在这一声长吟里,仿佛都晃了一晃。
  
  整条剑河的水,缓缓地,又退了半尺。
  
  张山峰站在河滩上,看着那条龙,忽然想起唐老头说过的话——“蛰龙潜渊之态,外表沉寂,内里早已蓄势”。
  
  原来这一蓄,就是二十年。
  
  回去的路上,张玄度与温夫子走在后头。
  
  温夫子忽然开口:“道长此来,是收徒,还是收龙?”
  
  张玄度沉默了很久,才道:“贫道此来,原是想两样都收。可看了这条龙两天,贫道明白了——龙虎山三代人,都错了。它从来不是谁的。它是它自己的。”
  
  温夫子看了他一眼:“道长能明白这一层,就不枉此行了。”
  
  “先生呢?”
  
  张玄度问,“先生教了这么多年的书,可曾想过,那孩子将来会走到哪一步?”
  
  温夫子望着远处明德堂的灯火,慢慢道:“老夫不猜他的将来。老夫只负责,在他还没走出镇子之前,把他的根,扎得深一点。”
  
  ————
  
  收徒的事,是当夜定下来的。
  
  张玄度取出那卷黄绸牒文,双手递到张山峰面前:“孩子,贫道今日以龙虎山天师府行走之名,收你为记名弟子。不占武陵镇名额,不用你即刻入山——你先把书读完,把家安顿好。明年春,你若愿意,贫道在龙虎山等你。”
  
  张山峰接过牒文,觉得那卷黄绸沉甸甸的。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问:“道长,入了龙虎山,还能回来看我唐爷爷么?”
  
  张玄度笑了:“能。龙虎山又不是牢狱,你爱回来就回来。贫道收的是徒弟,不是囚徒。”
  
  “那……”
  
  张山峰又想了想,“入了山,还能读书么?”
  
  “龙虎山有藏经阁,藏书比明德堂多十倍。”
  
  张玄度道,“你要是愿意,可以把温先生的课,搬一半到山上。”
  
  张山峰点点头,把那卷牒文,小心地揣进怀里:“那我明年春,去。”
  
  “龙虎山的记名弟子,头三年只有三件事:读经、扫阶、看星。”
  
  张玄度道,“不学剑,不学符,先学做人。你受得住么?”
  
  张山峰想了想:“受得住。”
  
  “那你的剑呢?”
  
  张玄度忽然问,“你唐爷爷说你天生该学剑。可龙虎山不教剑。”
  
  张山峰一愣:“那龙虎山教什么?”
  
  “教‘势’。”
  
  张玄度道,“剑是势,拳是势,符也是势。龙虎山教的,是天下势的来处和去处。学会了,你拿一根树枝,也是剑。”
  
  张山峰默默把这句话记下了。
  
  他不知道“势”是什么,但他隐约觉得,温夫子教他读书养气,唐老头教他看龙守规,张玄度教他读经扫阶看星——这世间,好像所有有本事的人,都在教他同一件事:先把根扎稳。
  
  孙清安在一旁看得眼眶都红了,搓着手道:“师叔,那贫道……贫道这算不算,给龙虎山立了一功?”
  
  “算。”张玄度看了他一眼,“明年春你随行,替贫道牵驴。”
  
  孙清安的脸垮了下来:“贫道好歹也是挂了号的……”
  
  “挂了号,正好牵驴。”
  
  张玄度头也不回地走了。
  
  散学的时候,钱宝和石头已经把消息打听全了。
  
  钱宝拉着张山峰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你真的要去龙虎山?我听我爹说,山上的道士都会飞!”
  
  石头不由分说,把那个艾草包塞进张山峰手里:“拿着。山里风大,戴上防邪。”
  
  张山峰捏着那个针脚歪歪扭扭的艾草包,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句:“我明年春才走。还有一整个冬天,可以陪你们念书。”
  
  ————
  
  回到桃花巷,已是深夜。
  
  唐老头还没睡。
  
  他坐在门槛上,借着月光,把一把磨得雪亮的刀,用油布一层一层包好,搁进床底。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回来了?”
  
  “嗯。”
  
  张山峰在他身边坐下,“唐爷爷,道长收我当记名弟子了。明年春,入龙虎山。”
  
  “好事。”
  
  唐老头点点头,“读书人要读书,练剑的人要练剑。你这孩子,两样都得占。”
  
  “那您呢?”
  
  张山峰问,“您一个人在家……”
  
  “老头子一个人在家,挺好。”
  
  唐老头拍了拍他的肩,“你只管去。老头子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看几年河。”
  
  他顿了顿,忽然道:“青泥山看龙,有三条规矩——不锁龙,不役龙,不惊龙。你爹把锁接到你身上,是让你替龙挡着伤,不是让你把龙当畜养、当器用、当猎物。你记住了么?”
  
  “记住了。”
  
  张山峰郑重地点头。
  
  “记住就好。”
  
  唐老头望着剑河的方向,声音低下去,“龙要走了。它等到了你,也就不必再等了。往后这河,可能就真的只是一条河了。”
  
  张山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夜里的剑河,水声已经平复,像一头庞然大物,重新沉入了长长的呼吸——只是那呼吸,比往常,浅了许多。
  
  张山峰沉默了一会儿,问:“唐爷爷,我入了龙虎山,还算青泥山的人么?”
  
  唐老头一愣,随即笑了:“傻孩子。青泥山不是一座山,是一脉人。你走到天涯海角,只要你心里还记着那三条规矩,你就是青泥山的人。龙虎山是龙虎山,青泥山是青泥山——两座山,不碍事。”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爹当年,也到外头走过一遭。走出去,才知道家在哪。”
  
  张山峰点点头,把这句话,连同那三条规矩,一起记在了心里。
  
  ————
  
  夜半,土地庙里的老庙祝忽然醒了。
  
  第二天清晨,张玄度牵着青驴,在镇口与温夫子道别。
  
  他从袖中取出那面借月的古铜镜,递给温夫子:“先生,这面镜子,烦请转交给那孩子。明年春,贫道在龙虎山等他。这镜子,就当是龙虎山的信物——孩子若在路上遇到难处,拿镜子照一照,贫道自会知晓。”
  
  温夫子接过铜镜,掂了掂,道:“道长就不怕,老夫把它卖了换酒喝?”
  
  张玄度笑道:“先生若是卖了,贫道就明年再来收徒。反正龙虎山的记名弟子,不差这一个。”
  
  两人相视一笑。
  
  张玄度翻身上驴,青驴蹄声得得,顺着官道,渐渐远了。
  
  入夜,土地庙里的老庙祝忽然醒了。
  
  他披衣起身,就着月光,看见泥菩萨底座上那道水痕,已经干涸——干涸成了一道细细的裂缝。裂缝里,渗出一粒极小的、温润的青光,像一粒埋在泥里的种子,正缓缓地,往更深处钻。
  
  老庙祝蹲下来,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老伙计,蛰了二十年,这是要出渊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泥菩萨的肩:“去吧。当年欠你的,有人来还了。”
  
  老庙祝没有回屋。
  
  他坐在庙前的石阶上,就着月光,从怀里摸出一块半旧的玉佩,看了很久。
  
  那玉佩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极浅的“青”字。
  
  镇上的老人只知道他守庙守了一辈子,没有人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曾是青泥山外围的“看庙人”——看山门的人,看河眼的人。
  
  庙是后来修的,庙址,却是青泥山人选的。
  
  “老朽守的不是庙。”
  
  他自言自语,“老朽守的,是河眼。”
  
  那天夜里,镇上许多人听见了剑河的水声——不是往常的哗哗声,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退潮”声,像是河底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把水让开。
  
  王掌柜披衣起来,站在院门口听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对伙计道:“明天,把药铺里那几味安神的药,多进一些。这镇子,怕是有人要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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