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一章 潜龙在渊 (第1/2页)
深秋一过,剑河的水,肉眼可见地浅了下去。
先是露出两岸的鹅卵石滩,接着是河心的沙洲,再后来,连那座半埋的沉碑,也整个露了出来。碑身有两丈高,青黑色的石头,被河水泡得发亮,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张山峰蹲在碑前,一个一个地看。名字都很旧,字迹大多被水磨平了,只剩下浅浅的凹痕。他数了数,一共三十七行。最底下那一行,比上面的都新——名字却被什么东西,生生刮平了。
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张”字。
张山峰伸手,指尖轻轻落在那凹痕上。他忽然觉得,掌心里那个“蛰”字,微微地,烫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恍惚了一下——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蹲在这块碑前,就着月光,一笔一画地刻着字。刻到名字的最后一笔,那身影忽然停住了,抬头,望向河心,很久很久。然后他伸手,用刀尖,把那行名字,一下一下,刮平了。
“爹……”张山峰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风从河面吹过来,把那个字吹散了。他回过神,碑还是碑,月光还是月光,空荡荡的河滩上,只有他一个人。
“那是你爹的名字。”唐老头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很轻,“你爹走之前,自己刮的。他说,名字留着,会给家里人惹祸。”
张山峰没有回头,只问:“那我爹……还会回来么?”
唐老头沉默了很久,才道:“你爹说过,这碑上的名字,一辈子都在。人不在,名字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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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冷下来以后,唐老头开始教张山峰“听水”。
“水有三态。”唐老头蹲在河边,指着河面,“流水,听它的势;静水,听它的性;回水,听它的心。你听懂了水,就听懂了这条河底下那东西。”
“这听水,是青泥山传下来的么?”张山峰问。
“传了一百多年了。”唐老头道,“青泥山的人,白天看山,夜里听水。山是龙的身,水是龙的血——听懂了血,就看懂了身。”
张山峰依言蹲下来,闭上眼,听了很久。起初只有风声、水声,还有远处镇子里的犬吠。可听得久了,他忽然听见水声底下,还有一层更沉更慢的声响——像是有一头庞然大物,在水底深处,一下一下地呼吸。
“我听见了。”他说。
“听见什么了?”
“心跳。”张山峰睁开眼,“河底……有颗心在跳。”
唐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只是慢慢地蹲下来,也闭上眼,听了很久,才低声道:“老头子听了一辈子,才听见那一层。你这孩子,三天就听见了。”他顿了顿,“看来,这河,是真的在等你。”
听水学了三日。白天,张山峰照常去明德堂;夜里,他蹲在河边,一坐就是大半夜。温夫子有一回也来了河边,站在他身后听了很久,忽然道:“你唐爷爷教你听水,老夫教你读书——水是天生的,书是人造的,可道理是同一个。”
“什么道理?”张山峰问。
“都是‘听’出来的。”温夫子道,“读书不是用眼睛,是用心;听水也不是用耳朵,是用心。你把心静到极处,书里的字会跟你说话,水里的声也会跟你说话。”
张山峰若有所悟。那一夜,他听水听到三更,忽然听见河底那层心跳声,比前两夜,又清楚了一分。像是有谁,也在用心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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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叔被抓,是在一个落着薄霜的清晨。
那天张山峰背着药篓进山,走到半路,听见山下传来一阵喧哗。他藏在灌木丛后往下看,看见赵府新雇的那队护院,正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老头往镇里走。那老头衣襟上沾着泥,腰里别着的采药锄还挂着露水——正是周叔。
“赵家的人说,周叔偷了他们家的药田。”傍晚,张山峰把这事说给唐老头听,眉头拧得死紧,“可周叔采药采了一辈子,从来只在荒山上动手。赵家哪来的药田?他们家在镇上,一亩地都没有。”
唐老头没有答话。他抱着酒葫芦,眯着眼,半天才道:“赵家不是要周叔认偷药的罪。他们是看上周叔这个人了。”
“看上周叔?”
“采药的人,知道山上的草,哪一株是药,哪一株是毒;哪一株能救命,哪一株能要命。”唐老头道,“赵家那点家底,请不动真正的高人。他们是要周叔,替他们找一样东西。”
张山峰心里一紧:“金纹草?”
唐老头没有答话,只是灌了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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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明德堂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温夫子没有讲课。他把那把旧戒尺放在桌上,问张山峰:“《易》说,潜龙勿用。你可知,什么叫‘勿用’?”
张山峰想了想:“不动?”
“不对。”温夫子摇头,“‘勿用’不是不动,是——不到动的时候,不动;到了动的时候,绝不含糊。龙潜于渊,不是怕了谁,是在蓄势。蓄势,是为了那一跃。”
他顿了顿,把戒尺推到张山峰面前:“器要藏,但不是永远藏。该亮的时候不亮,那不叫藏,叫怯。”
张山峰看着那把戒尺,忽然问:“先生,那今夜……是该亮的时候么?”
温夫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赵府的方向,良久,才道:“你自己觉得,该不该?”
张山峰站起身,把戒尺握在手里:“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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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赵府后院。
张山峰是翻墙进去的。白天他已经绕着赵府走了三圈,把后院的院墙、柴房、更夫的路线,一一记在心里。午后他在茶棚歇脚的时候,有个陌生的汉子路过,忽然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后头第三间柴房,窗是活的。”那汉子说完就走,张山峰没来得及问,只看见他腰里挎着一把卷了刃的旧刀——像是马彪带过的那些人的佩刀。
他顺着后院的柴房一路摸过去,在第三间柴房的木栅栏后头,看见了被绑在柱子上的周叔。周叔嘴里塞着布,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看清是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呜呜地直摇头——是让他走。
张山峰没有走。他摸出温夫子那把旧戒尺,正要撬开木栅栏的锁,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小老鼠。”
一个穿着青灰道袍的中年人,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人面皮白净,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正是灰袍道人的师弟——青城派排行最末的玄印道人。
“师兄败在你们镇上,贫道还道是什么了不得的高人。”玄印道人跳下院墙,慢悠悠地走过来,“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拿着一把破戒尺,就想进赵府救人?”
张山峰没有说话。他攥紧戒尺,拦在柴房门前。
“让开。”玄印道人淡淡道,“贫道今夜只取那老头身上一样东西——他采到的那株金纹草,在哪儿。交出来,贫道放你走。”
“我不知道。”
“不知道?”玄印道人冷笑一声,一步迈出,五指如爪,直抓向张山峰的咽喉。掌风未至,一股刺骨的寒气已经扑面而来。张山峰下意识举起戒尺一格——“当”的一声,他虎口一麻,整个人倒退三步,后背撞上柴房的木墙。那把旧戒尺却稳稳地握在他手里,没有脱手,也没有断。
玄印道人“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把戒尺:“有点门道。温夫子那把戒尺?啧,书生也练武了。”
他不再说话,第二掌更快,更狠。张山峰躲过第一下,第二下躲不过,左肩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掌,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掌心的“蛰”字,在这一刻,忽然滚烫起来。
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出,沿着手腕,沿着手臂,灌遍全身。他浑身的血像是烧了起来,热得发烫。玄印道人的第三掌拍下来的时候,他抬手一挡——两掌相交,玄印道人竟“蹬蹬蹬”倒退了三步,脸色大变。
“你……你这是什么邪门的功夫?!”玄印道人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一个小镇少年,哪来的这股子力气?!”
张山峰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像一座烧着的小火炉,热得难受,却又无比清醒。那股烫,从掌心出发,顺着血脉,一路烧遍全身——像是冰封的河面下,河水终于找到了裂缝,哗地一声,全涌了出来。他低头,看见掌心那个“蛰”字,青光流转,像一条极小的龙,正在他的皮肤下游走。
他站起身,把戒尺横在胸前,一步一步,朝玄印道人走去。戒尺上,隐隐约约,浮出一行极淡的字——是温夫子刻的。一个“止”字。
玄印道人眼神一厉,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剑尖直指张山峰:“贫道今日倒要看看,你这身怪力,挡不挡得住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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