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梧桐坝灯下 第14章 老树新方 (第2/2页)
三剂药服下,第二日夜里,老田头昼夜不休的咳喘便明显减轻;三剂服完,痰液由清稀转为淡薄,量也少了大半。夜里竟能安稳睡到天亮,不用再垫高枕头。钱老亲自过来搭脉、察看舌苔,脉象沉弦转为缓和,舌上水滑的苔也消退不少。他坐在病床边沉默许久,末了长叹一声:“小周,是我看走眼了。十几年的老顽疾,被你一句话点破。我死死盯着‘肺痨’这个病名,反倒把‘辨证’的根本丢了。”
周云飞连忙劝慰:“钱老,您早年按肺痨施治,是有依据的,他当初确实干咳带血。病症是会不断变化的,只是咱们后续没有跟着证型调整治法。”
“道理是这么说,可若是没有你,我怕是一错到底,直到他离世。”钱老轻轻摇头,言语间满是由衷叹服。
这件事没过几日,病房又收进一位胸闷的老汉,姓王,五十出头,胸口闷痛,痛感牵连后背,爬小段坡道就要停下歇息好几次。钱老这次没有急着开方,直接把周云飞叫过来:“小周,你来看看这个病人。”
周云飞搭脉问诊,又问清畏寒、口吐清水等情况,心中已有判断:“钱老,这属于胸痹,寒痰瘀阻,胸阳不得舒展。您看他胸痛彻背,遇冷加重,脉象沉紧,舌苔白腻,就是痰饮压住胸阳所致。”
钱老当即提笔写下瓜蒌、薤白、半夏,正是瓜蒌薤白半夏汤的思路。写到桂枝时,他抬头看向周云飞:“桂枝用多少合适?”
“三钱,用来通阳。”周云飞补充,“再兑一小盏老白酒,助药力、通心阳。这两味,就是此方的魂。”
钱老眼前一亮,依言添入药材。五剂药服完,王老汉牵连后背的闷痛减轻大半,再也不会走几步路就喘得不行。钱老捋着胡须,笑得满脸皱纹舒展:“老树开新花,老树开新花啊!我行医一辈子,临到老,反倒跟你这个后生学到新东西。”
周云飞笑道:“钱老,谈不上我教您,是咱们二人相互配合。您几十年积累的功底,我远远不及。我只是胆子稍大,敢在您的经典老方之上,微调几味药。”
这番话,说得钱老心里十分舒坦。
钱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说道:“不瞒你说,这几天病房外面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清河来了位年轻大夫,几服药就压住十几年老咳喘,传得有鼻子有眼,背地里都叫你‘神医’。”周云飞笑着摇头:“钱老,您也听这些闲话。病症是一证一证辨出来的,世上哪有什么神医。说到底,是您老方底子扎实,我不过是把辨证的方向拨正了。”
晚间,小孙拿着笔记本找到周云飞:“周大夫,我还是想不通,同样是咳嗽,田大爷之前那么多大夫都按肺痨治,您怎么一眼就看出是寒饮?”
周云飞给他倒了杯水:“小孙,辨别咳嗽,先不要纠结病名,首要分清寒热虚实。你记住几个要点:痰清稀色白、量多,多是寒饮;痰黄黏稠难咳出,属于热证;痰黏腻拉丝,多为湿邪。再看舌象:舌淡胖、苔白滑,多为寒;舌红、苔黄腻,多为热。最后参看脉象,沉弦主饮,数大主热。三者对照,大方向就不会出错。”
他顿了顿,继续讲解:“肺痨和寒饮,表面看都咳嗽,本质却天差地别。肺痨是阴虚内热,人消瘦、午后潮热、盗汗、痰中带血;寒饮是阳虚内寒,身形浮肿、畏寒、吐清稀白痰。田大爷若是早些年遇上能辨清这一层的大夫,何至于拖上十几年。”
小孙逐条认真记下,临走又问:“那钱老,他老人家心里,是真服了?”
周云飞微微一笑:“钱老这样的老前辈,最难得的不是一辈子不出错,而是认出错误之后敢于承认。这一句认可,比我们年轻人说十句都有分量。”
入夜,周云飞在灯下把这两则医案记入笔记:一则寒饮伏肺,以小青龙汤治标,苓桂术甘汤固本;一则胸痹寒痰,瓜蒌薤白半夏汤通阳宣痹。写着写着,想起白天钱老那句“老树开新花”,他不由得轻轻一笑。他心里清楚,一间卫生院,不能只靠他一人压服众人;老一辈愿意提携后辈,年轻人敢于补足前人疏漏,两代医者同心,才能把这满山百姓的病痛,一一辨明、施治。
窗外隐约传来州河流水声。周云飞放下笔,望着这本越写越厚的医案笔记,心中那一盏守护百姓的灯,又明亮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