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19章 背水一战 (第2/2页)
小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之中。这边赵平配好第一瓶补液,针头刺入男娃细瘦的胳膊,药液一滴一滴缓缓滴落。周云飞守在床边,每一刻钟便诊脉、查看瞳孔。没过多久,男娃再次抽搐,浑身僵直,眼球上翻。他当即决断:“取白虎汤,生石膏先煎,二两起步,搭配知母、甘草、粳米!气分大热,必须大清气热!”
钱老手脚麻利,立刻开火煎药。药还没有煎好,男娃体温再度飙升,呼吸忽快忽慢。周云飞当即让人撬开牙关,温水送服羚羊角粉,再捻动银针,刺涌泉、足三里,扶助正气。
天将擦黑,小余满身泥水跑回卫生院,篮子里装满野生马齿苋,紫梗绿叶,还沾着湿润山泥。周云飞亲手清洗干净,放入石臼捣烂,纱布滤出一大碗碧绿药汁,兑入煎好的白头翁汤,放温之后慢慢喂进男娃口中。
这一夜,周云飞不曾合眼。他守在孩子床边,一边搭脉,一边安排人更换物理降温的毛巾。
就在这段时间,隔壁病床一位六十多岁老阿婆,上吐下泻不止,眼眶深深凹陷,皮肤捏起之后久久不能回弹,属于重度脱水。周云飞抽空过去,亲手调配简易口服补液:五公升开水,加入三钱食盐、二钱小苏打、四钱白糖,一汤匙一汤匙慢慢喂入,再针刺足三里、内关,止呕止泻。
赵平换了两班人手,红着眼看护输液;钱老直接把药炉搬到病房门口,一锅接一锅不停煎药;老郑带着村干部,奔走各村,组织村民烧开水、分发草药。整座卫生院灯火通明,没有一个人提出休息。
后半夜,男娃抽搐停止。又过一个时辰,那游丝般微弱的脉象,慢慢沉稳下来,从若有若无,变得指下清晰。天蒙蒙亮时,男娃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眼,虚弱地喊了一声:“妈……”
病房里所有人,眼眶瞬间泛红。孩子母亲“扑通”就要下跪,被赵平一把扶住。她抱着刚刚苏醒的狗蛋,失声痛哭:“是周大夫救了我儿子!路断药缺,旁人都说救不回来了,是你硬生生从鬼门关把娃抢回来!周大夫就是咱们巴山的神医!”
周云飞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他伸手探了探男娃额头,高热已经退去大半,再诊脉象,脉数而有力,是正气逐步恢复的征兆。他刚站起身,双腿一软,险些栽倒。整整一天一夜,他只草草喝了两口稀粥。
“周副院长!”赵平连忙上前扶住他,先前心中尚存的几分观望,此刻尽数化作由衷敬佩,“你这套救治手段,和县医院的大夫相比,一点不差。”
周云飞轻轻摇头,声音沙哑疲惫:“不是我一个人本事大。是所有人齐心协力,才为孩子争回这一线生机。谈不上什么神医。孩子能活下来,一方面是他本身命硬,另一方面离不开赵平的补液、钱老不停的药炉,还有老郑里外奔走。别把我捧太高,捧得越高,往后遇到险症,反而容易束手束脚。”
自这天起,疫情如同退潮一般,一天天减轻。山上采来的马齿苋、地锦草源源不断送下山,熬成大锅汤药,送到各个村落。西药优先供给重症病患,轻症全部依靠草药配合针灸调理。第七天,最后一名重症病人脱离危险,能够下床活动。
职工会上,老郑眼圈发红:“这一仗,是咱们卫生院建院以来最凶险的一战。若是没有周副院长稳住局面、敢于决断,几十个大人孩子,后果不堪设想。”
周云飞没有多言。他低头翻看诊疗记录,将男娃完整脉案逐条记下:疫毒痢,热陷厥阴,内闭外脱。以针刺开窍,羚羊角息风,白头翁汤合白虎汤清热解毒,重用鲜马齿苋汁,最终脱险。
写完记录,他抬眼望向窗外。雨已经停下,一道彩虹横跨两山,悬在州河上空。
他在心底默念,对着逝去的父亲说:爹,这一回,儿子没有眼睁睁看着病人在我面前丢掉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