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22章 急腹破局 (第1/2页)
冬至刚过,大巴山的风就像刀子一般刮来。清河乡卫生院屋檐下挂着半截冰棱,院坝里那棵老槐树叶子早已落尽,黑黢黢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穹。
周云飞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从内科诊室走出来,跺了跺鞋上的泥。今早查完房,刚坐回办公桌翻开《伤寒论》,院门口便传来急促的三轮车铃铛声,混着女人带着哭腔的呼喊。
“周院长!周院长在不在!救命啊——”
周云飞合上书,快步走出大门。一辆破旧三轮车停在院坝中央,车斗里躺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双手死死捂住肚子,身子蜷成一只虾米。额头上的汗水浸透鬓角头发,嘴唇发紫,面色青白。车边站着个五十多岁妇女,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分明是直接从灶房匆忙赶来。
“怎么回事?”周云飞蹲下身,扶住汉子的肩膀。
妇人喘着粗气说道:“是我男人,姓刘,叫刘德厚,住在山那边刘家沟。前天开始肚子疼,只当是吃坏了东西,忍忍便能过去。哪知疼痛一日重过一日,肚子胀得像面大鼓。从昨天起,连屁都不放一个,吐了好几回,起先吐饭菜,后来吐黄水,今早更是吐出绿水!我们村里赤脚医生看过一眼,脸色都白了,说是绞肠痧,他不敢处置,叫我们赶紧送乡卫生院。临走还特意叮嘱,来清河找周院长。前阵子隔壁湾子也有人疼得满地打滚,县里安排开刀,最后就是周院长几服药救下来的。我们两口子天没亮就套车,一路打听,才摸到这里……”
周云飞伸手摸了摸汉子额头,并不发热。又翻开眼皮查看,眼窝深陷,皮肤弹性很差,明显已经脱水。
“小孙!”周云飞扭头喊道。
小孙从隔壁药房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算盘。
“推担架床,送急诊室。再测血压,数脉搏。”
小孙应声转身就跑。周云飞扶着刘德厚慢慢从三轮车上挪下来,汉子刚落地便“哎哟”一声,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周云飞一把架住他胳膊,半扶半抱,将人送进急诊室。
刘德厚躺上检查床,大口大口喘息,如同离水的鱼。周云飞撩开他棉袄衣襟,露出腹部——肚子胀得十分厉害,像塞了一只皮球,肚皮绷得发亮,指尖轻轻一碰,刘德厚便疼得大声喊叫。
“多久没有解大便?”周云飞问道。
妇人抢着回话:“四天!整整四天没排便!”
“排气呢?”
“昨天下午之后,一个屁都没有放过!”
周云点点头,开始腹诊。他先从右下腹轻轻按压,慢慢向上移动。按到脐周,刘德厚疼得身子猛地一抽。周云飞指尖细细感受腹壁触感:胀而发硬,如同按在发面馒头之上,腹内有实物顶抵,并非单纯胀气。他叩击腹部,咚咚作响,是肠腔积气的征象。
“小余,拿压舌板,我看看舌头。”
小余取来压舌板,让刘德厚张口。周云飞凑近观察:舌苔黄厚干燥,舌面生出芒刺,舌质紫红。他三指搭在刘德厚腕部,脉象沉实有力,一息五六至,紧绷如琴弦。
就在这时,急诊室门口传来皮鞋踏地的脚步声。一名身着中山装、戴眼镜的中年大夫走进来,身后跟着拎皮包的年轻干事。周云飞认得,这是县医院外科李大夫,每月下乡巡诊一次。
李大夫走到床边,扫了一眼病人,再看向小孙刚测出的血压:八十五比五十,脉搏一百一十次。他眉头紧锁,转头对周云飞开口:“周副院长,病人是什么情况?”
周云飞简明复述病史。李大夫听完,亲手按压腹部,听诊肠鸣音,脸色沉了下来。
“弥漫性腹膜炎体征,腹胀如鼓,停止排气排便,呕吐粪样物——急性肠梗阻,很可能已经肠坏死。”李大夫摘下眼镜擦拭,语气干脆,“立刻转县医院急诊手术。这个状况拖不得,再耽搁会出人命。”
刘德厚的妻子听见“手术”二字,腿一软跌坐在地,泪水瞬间涌出来:“李大夫,我们家哪里拿得出手术钱!县里住院一天就要十几块,我们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
李大夫长叹一声:“没钱也必须做手术,这病不手术没有别的办法。你们乡卫生院,根本没有这个救治条件。”
这话直白尖锐。清河乡卫生院没有外科手术室,连一台像样的X光机都没有。按照常规诊疗思路,这类急腹症,转院手术是唯一选择。
急诊室内瞬间安静,只剩下刘德厚压抑的呻吟。
周云飞没有立刻答话。他再次查看舌苔,重新搭脉。脉沉实,舌苔黄燥,腹满硬痛,大便闭结、频频呕吐,《伤寒论》条文在脑海中快速闪过。
“阳明病,潮热,手足濈然汗出,大便难者,宜大承气汤。”
“腹满不减,减不足言,当下之,宜大承气汤。”
他心中已有决断。
“李大夫,”周云飞转过身,语气平稳,“这名病人,我想先用中医通里攻下法试一试。”
李大夫一愣,仿佛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大承气汤。”周云飞说道,“辨证属阳明腑实,痞、满、燥、实、坚五证俱全。他脉快、血压偏低,是呕吐脱水加上剧痛引发,并非感染性休克那种脉微欲绝。腹诊是硬中带软,不是板状腹;体温不高,腹膜刺激征还没有发展到弥漫化脓阶段。我判断属于不完全性肠梗阻,肠管尚未完全坏死。”
李大夫脸色一变:“周云飞,你清楚风险吗?肠梗阻属于外科急腹症,若是肠管已经坏死穿孔,此时灌服中药,无异于火上浇油,一旦引发弥漫性腹膜炎、感染性休克,人就救不回来了!”
“所以腹诊辨症才是关键。”周云飞声音不高,却十分笃定,“他腹部虽胀,但按压是硬中带软,没有板状强直;肝浊音界尚存,没有移动性浊音;肠鸣音虽弱,但仍能听到微弱气过水声。证明肠管尚有蠕动,没有完全麻痹坏死。此刻用大承气汤急下存阴,能够推动肠道恢复蠕动,排出积滞。”
李大夫正要辩驳,一直默不作声的老郑不知何时走进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周云飞。老郑在乡卫生院行医二十余年,见过无数危重病患。见周云飞胸有成竹,心底先信了三分。
“老李,”老郑开口,“云飞的辨证功底你是见识过的。上次毒菌中毒那例,县医院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也是他救回来。这样,先给云飞半个钟头。半个钟头之内,若无排便排气,腹胀加重,或是出现板状腹、高热,立刻转院,我亲自护送。”
李大夫看看老郑,又看向周云飞,最终点头:“好。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半小时不排便排气、腹胀加剧,或是出现板状腹、高热,必须马上转院,不得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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