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22章 急腹破局 (第2/2页)
“一言为定。”周云飞转头吩咐小孙,“去药房抓大承气汤。生大黄四钱后下,芒硝三钱冲服,枳实四钱,厚朴八钱。急煎,大火快煎,二十分钟内滤出药汤。”
小孙拔腿就跑。周云飞又叫住小余:“拿针灸盒,双侧足三里、内关,强刺激,留针十五分钟。”
小余应声取针。周云飞转头安慰刘德厚妻子:“大嫂别慌,药很快就来,先帮他稳住气息,扎针之后疼痛会减轻一些。”
妇人泪眼婆娑点头,紧紧攥住丈夫的手,不停低声念叨:“德厚,你撑住,一定要撑住啊……”
小孙抓回药材,老苟亲自在后厨煎药。大承气汤贵在迅捷,生大黄不可久煎,久煎会削弱泻下之力;芒硝要等汤药煎好之后冲服,直接溶入药汤。老苟跟着周云飞学习大半年,这条规矩早已熟记于心。
药汤端来时,黑沉沉一碗,冒着热气,浓烈的苦味扑面而来。周云飞试好温度,一勺一勺喂刘德厚服下。喝到一半,刘德厚又泛起恶心,周云飞示意小余捻动内关穴。内关本就是止呕要穴,捻针片刻,干呕便止住,刘德厚把整碗汤药全部服下。
针扎入足三里,周云飞亲自行针,施用泻法,拇指向前用力捻转,针感顺着小腿往下传导。刘德厚低呼一声:“周院长,我腿肚子里面,有股热流在窜……”
“这是针感到了。”周云飞说道,“你忍耐片刻,肚子一旦有动静,立刻告诉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李大夫站在一旁,盯着腕上手表,目光一刻不离刘德厚的腹部。急诊室静悄悄的,唯有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大约二十分钟,临近约定的时限,刘德厚忽然闷哼一声,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了?”周云飞立刻俯身。
“肚子……肚子里面在响,咕噜咕噜的……”刘德厚声音虚弱。
周云飞把耳朵贴在腹壁听诊,不再是之前微弱的气过水声,而是一阵阵清晰活跃的肠蠕动音,好似远处滚动葫芦。他再按压脐周,刘德厚的痛感明显减轻。
“继续观察。”周云飞说。
又过十余分钟,刘德厚面色一红,身子微微扭动:“我……我想排便。”
周云飞眼中一亮:“快,拿便盆!”
小余手忙脚乱把便盆垫到刘德厚身下。只听一声闷响,伴随一串气泡破裂的声响,停滞四天的燥屎与肠气一并排出。气味在急诊室弥漫开来,一旁的小孙险些呛住。可周云飞闻到这股气味,脸上露出笑意。
通了。
刘德厚持续排便五六分钟,浑身虚脱,瘫卧在床上。但脸上剧烈的痛苦全然消失,只剩下解脱后的疲惫。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再死死按住腹部。
“不痛了……”他低声喃喃,“周院长,肚子不痛了……”
周云飞再次搭脉,脉象由沉实有力转为偏弦缓和。舌苔依旧发黄,但燥象明显消退。听诊肠鸣音活跃,肠道蠕动恢复正常。
李大夫站在一旁,全程目睹整个过程,久久没有言语。他亲手复查腹部、听诊,神情从怀疑转为惊讶,最后变得复杂。
“老李,”周云飞看向他,“你看,还需要转院吗?”
李大夫推了推眼镜,干笑一声:“周副院长,你这一手……我服了。”
刘德厚的妻子“扑通”就要下跪,被周云飞一把扶住。
“大嫂,万万不可。”
“周院长!您是我们家的恩人!”妇人哭得言语断续,“若是没有您,这一刀下去,我们这个家就垮了……”
急诊室门口不知何时围了几名候诊病人,见到这一幕,有人忍不住感叹:“一碗汤药、几枚银针,把要开刀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周院长不是神医,谁还能算是神医?”
周云飞连忙扶起妇人,摆手说道:“老嫂子快起身。世上本没有神医,只是辨证准确,方药才起效。倘若肠管穿孔、板状腹、脉摸不到,我第一个提议转院手术。这病能治好,一是病人送诊及时,二是所有人合力相助。李大夫帮忙鉴别病情,赵大夫监测血压,小孙小余前后奔走,缺了谁都不行。”
周云飞扶她坐好,转头吩咐小孙:“再开一剂减量小承气汤,明日缓下。今日禁食,次日可少量喝米汤。继续补液,挂上两瓶糖盐水,纠正脱水。”
“好嘞。”小孙飞快在本子上记录。
李大夫走到周云飞身侧,压低声音:“周云飞,说实话,大承气汤你用得真是胆大心细。换作旁人,没有X光、没有手术条件,谁敢给肠梗阻病人喂大黄?”
“不在于敢不敢,而在于辨证准不准。”周云飞答道,“他属于痞满燥实俱全的阳明腑实证,还没有发展到肠坏死。一旦出现板状腹、高热、脉微欲绝,便是穿孔危象,我会第一时间安排转院。中医不是万能药,什么时候保守,什么时候必须转诊,心里要有一杆秤。”
李大夫点点头,不再多言。
一直靠在门框的老郑这时站直身子,搓着手,满面红光。他没有说话,只对着周云飞竖起大拇指,转身离开。
当晚周云飞值夜班。查房路过急诊室,看见刘德厚已经可以靠着枕头半坐,慢慢喝米汤。看见周云飞进来,刘德厚想要起身,被周云飞按住。
“躺着休养,不要急着起身。”
“周院长,”刘德厚声音依旧虚弱,眼神却明亮,“我活了四十年,才知道中药这么厉害。从前我一直以为,中药只能熬些草药治伤风感冒……”
周云飞笑了笑,为他诊脉看舌。脉象趋于平和,黄苔褪去大半。
“再服两剂药,清理肠胃。回去之后饮食清淡,不可骤然大鱼大肉进补。你这病是怎么诱发的?”
刘德厚不好意思挠挠头:“前几天杀年猪,我一个人吃下两大碗红烧肉,还喝了半斤红薯酒。转天肚子就胀起来……”
周云飞轻叹一声:“年节油腻食物万万不可贪多。山里人本就脾胃偏弱,骤然大量进食肉食,肠胃承受不住。”
一旁刘德厚的妻子连连点头:“晓得晓得,回家我一定管住他。”
走出急诊室,夜色已深。山风从院坝吹进来,带着冬日干冷。周云飞裹紧棉袄,抬头望向夜空,繁星璀璨,如同碎银撒在黑丝绒之上。
他想起初到清河卫生院之时,县医院的科班大夫看他,如同看待江湖野郎中。今日李大夫一句“我服了”,比任何奖状都更有分量。
但他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入冬之后,还有更多难关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