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清河乡卫生院 第23章 夜半毒吻 (第1/2页)
腊月里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清河乡卫生院的看门老汉老王头早已熄灯安睡,整座院子只剩下急诊室那盏十五瓦的灯泡亮着。昏黄灯光透过窗纸,在院坝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圆。
周云飞今夜值夜班。他靠在值班室躺椅上,身上盖一件军大衣,捧着一本《金匮要略》,看得入神。窗外山风呜呜呼啸,听着仿佛有人在山坳里低声哭泣。
大约凌晨一点多,院门外骤然响起急促沉重的拍门声,伴着男人嘶哑的呼喊:“开门!开门!救人啊——”
周云飞猛地坐起身,军大衣滑落在地。他瞥一眼桌上马蹄表,一点十七分。
老王头披着棉袄,嘴里嘟嘟囔囔起身开门。门闩刚拉开,一道黑影踉跄跌进门内。是个三十来岁汉子,满头大汗,棉帽歪在头顶。一见周云飞从值班室走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院长!求求您救救我女人!她……她喝农药了!”
周云飞心头一紧,伸手一把将汉子拉起:“人在哪里?”
“就在三轮车上!我不敢随便挪动她……”
周云飞跟着汉子快步冲到院门口。三轮车上躺着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身着花棉袄,嘴角挂着白色泡沫,胸口剧烈起伏。周云飞伸手探向她鼻息,呼吸浅促而急促,一股浓烈大蒜味扑面而来。
有机磷农药。周云飞瞬间做出判断。
“赵平!赵平快起来!”周云飞扭头朝着住院部方向高声呼喊。
赵平住在隔壁医生宿舍,今夜留守院内。听见喊声,他披着外衣奔出来,一边跑一边扣扣子。周云飞三两句交代病情,赵平脸色骤然凝重。
“担架!先抬进急诊室!”赵平大喊。
两人合力,将妇人抬进急诊室,安置在检查床上。周云飞仔细查看:妇人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面部肌肉一阵阵抽搐,口角白沫不断涌出,棉袄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搭住腕脉,脉象细而数,跳得如同急促的鼓点。
“喝下去多少?”周云飞看向那汉子。
汉子名叫王贵生,家住隔壁王家村。他蹲在急诊室角落,双手抱头,声音不住发颤:“……夜里两口子吵架,她一时赌气,我没拦住。家里剩下半瓶乐果,她抓起来就灌。我抢下瓶子的时候,估摸喝下两三口……”
“两三口?”赵平倒吸一口凉气,“那可是高毒乐果!”
周云飞没有多言,思绪飞速运转。有机磷中毒的急救要点,他在县卫生局培训时早已熟记,可这般危重的现场抢救,还是头一回。
“赵平,听我安排。”周云飞语气骤然冷静,“第一步洗胃,立刻调配温盐水,准备一万毫升起步。第二步,阿托品,先静脉推注十毫克。第三步,解磷定,零点五克加入葡萄糖静滴。小孙!小孙起来没有?”
小孙从隔壁匆匆跑来,原本睡眼惺忪,一眼看见急诊床上的危重病人,瞬间清醒。
“小孙,快去药房取药。阿托品针剂先拿二十支,解磷定十支,再备一万毫升生理盐水。动作快!”
小孙转身飞奔而去。赵平着手配制洗胃液。周云飞转头吩咐王贵生:“你到外面等候,里面交给我们。”
王贵生嘴唇哆嗦,还想说些什么,最终一言不发,蹲到墙根之下。
洗胃是又脏又累的活。赵平将胃管从妇人鼻腔送入胃内,先用注射器抽出一管液体,抽出的药液浑浊发黄,刺鼻蒜臭味扑面而来。赵平眉头紧锁,反复抽吸、灌注,灌进去再抽出来,来回十余遍,洗出的液体才慢慢变得清亮。
就在这时,妇人病情突变。她浑身发抖,肌肉阵阵抽动,从面部蔓延至四肢,仿佛皮下有东西不停窜动。呼吸愈发浅弱,偶尔短暂停顿,瞳孔几乎缩到看不见。
“推阿托品!”周云飞高声喊道。
小孙已经把药品取来。赵平手稳,十毫克阿托品缓缓推入静脉。
静待三分钟。周云飞复查,瞳孔依旧针尖样,肌肉震颤没有缓解,口角白沫仍在不断外流。
“还没有达到阿托品化。”赵平说道。阿托品化是抢救有机磷中毒的关键指征:瞳孔散大、口干、皮肤干燥、面部潮红、心率加快,出现这些征象,才代表阿托品剂量达标。
“再推十毫克。”周云飞果断下令。
又十毫克推入血管。等待五分钟,赵平再次查体,妇人面部微微泛红,口腔分泌物有所减少,但瞳孔依旧狭小。
“再加十毫克。”
第三针推入,约莫七八分钟之后,妇人忽然轻轻哼了一声,眼皮微微颤动。赵平凑近查看,瞳孔较之前扩大,从针尖大小变为芝麻粒一般。用压舌板查看口腔,唾液明显减少。再数脉搏,心率从一百二十次上升至一百次。
“达到阿托品化了。”赵平松了一口气。
“维持给药。”周云飞叮嘱,“阿托品改为每半小时推注五毫克,严密监测。不可骤然停药,停药过早极易中毒反跳。”
这时周云飞才腾出时间行针。他从针灸盒取出银针,刺入妇人的人中穴,施以强刺激;再取十宣穴,也就是十个手指尖,逐一点刺,挤出少许血液,用来醒神开窍。
扎完针,他转头吩咐小孙:“去后厨取四两绿豆、二两甘草,急煎一大碗汤药,稍后从胃管灌入。绿豆甘草汤是传统解毒古方,虽不能直接化解有机磷毒素,却能够护肝护胃,减轻毒物对肝肾的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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