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章 何为真相? (第2/2页)
“这是一个……陷阱?”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洪思华的脑海!她瞬间明白了!
白流雪根本不需要拿出任何实质证据!
他从一开始的目标,或许就不是“当场揭露真相”,而是逼她做出“过度反应”!
意识到这一点,洪思华几乎要咬碎银牙,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原来……如此。”
白流雪无疑知道部分真相。
但他也清楚,在这个场合,他没有能够一举扳倒她、扭转整个舆论的决定性证据。
如果洪思华选择“第一种”,赌他没有证据,任由他说下去,他或许反而会陷入被动,因为缺乏证据的指控最终会显得苍白无力。
但白流雪算准了,以她多疑、谨慎、不容有失的性格,在面对那“1%”的失败可能时,绝不会冒险。
他表现得太过“自信”,仿佛真的手握王牌,就是为了放大她心中的那“1%”的恐惧。
于是,她果然选择了看似稳妥的“第二种”……强行封口,驱逐他。
而这,正是白流雪想要的!
洪思华紧闭双唇,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快速扫过周围贵族们的脸。
解读气氛对她而言轻而易举。
她看到了疑惑,看到了不解,看到了那被她强行压下、却已悄然滋生的……怀疑的种子。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不是光荣的平叛事件吗?”
“处决叛徒摩尔夫,洪思华公主不是立下大功,被誉为英雄吗?为什么……”
“要如此严厉地封住一个‘平民’的嘴,甚至不惜以离席相逼?”
“我一直很期待听公主殿下亲口讲述那天的英雄事迹呢……”
舆论,正在朝着对她不利的方向微妙倾斜。
这正是她预料中的“损失”,也恰恰可能是白流雪精心策划的“局面”。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这位“英雄”,对提及“光荣往事”的反应不是自豪地接受赞誉,而是如临大敌般地强行封口、驱逐提及者……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当想通这一切,洪思华缓缓地、几乎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中计了……”
她太蠢了。她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自己的“完美”无缺。根本就没有证据!她本应有100%的胜算!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认为胜率是99%?
为什么会被那根本不存在的“1%”所吓倒?
她重新看向白流雪。
那位棕发的少年已经恭敬地向王座上的女王洪世流行礼告别,然后,在数百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过身,步履平稳地、独自一人,走向那沉默而压抑的舞会大厅出口。
他的背影挺拔,没有一丝狼狈,反而带着一种孤高的、近乎胜利者的从容。
“这就是……白流雪的‘能力’吗?”洪思华在心中喃喃。
将看似100%的胜率,在对手心中变成99%,然后利用那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微小的“缝隙”,达成战略目的。
不,或许他更擅长的是反过来。
面对几乎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将渺茫的1%胜率,通过种种谋算与心理博弈,最终变为100%。
他已然走到了这一步。
“我和他……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总是习惯于营造、并立足于“100%胜率”局面去获胜的洪思华,当胜率变为“99%”时,她竟然不知该如何取胜了。
因为她无法忍受那“1%”的失败可能,所以,她直接“宣布失败”。
因为不是100%,所以她“知道”自己赢不了。
这就是她最大的失误。
吱呀……
沉重的鎏金大门被侍从拉开,又缓缓合上,白流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走廊的阴影中。
咚!
随着他的离去,舞会大厅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终于被打破。
低低的喧哗声、议论声,如同解冻的春水,渐渐蔓延开来,越来越大。
贵族们重新开始交谈,但话题的中心,已不再是风花雪月或利益交换,几乎全都围绕着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交锋。
“或许……刚才应该离场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洪思华心中泛起一丝荒谬的自嘲。
但这念头一闪即逝,她重新挺直背脊,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完美的优雅微笑,仿佛无事发生般,转身走回女王洪世流身旁的座位,安然落座。
乐师们接收到女王一个几不可察的示意,连忙重新奏起欢快的舞曲。
贵族们也像是突然被上了发条,努力挤出笑容,纷纷步入舞池,继续这场盛宴。
但每个人都在跳舞、谈笑的同时,眼神飘忽,心思浮动,不断回味、咀嚼着刚才洪思华那令人费解的、近乎失态的强硬。
………………
“真是……漂亮地解决了。”
一个慵懒的、带着些许沙哑的女声,在洪思华身侧响起。
是她的母亲,女王洪世流,她甚至没有转头,目光依然懒洋洋地落在下方舞动的人群上,仿佛在评价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洪思华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但声音里却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与无力:“您过奖了,母亲。只是处理了一场小小的无礼冒犯。”
“哈……”洪世流难得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听不出情绪的笑,“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力’。真是久违了。”
这种直白的、近乎嘲弄的点评,让洪思华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不想,尤其不想被这个女人看轻。
“如果刚才,白流雪真的拿出了什么‘决定性’的证据,”洪思华转过头,碧绿的眼眸直视着母亲那依然没什么焦点的侧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恐怕……女王陛下您,也无法完全置身事外、安然无恙吧?”
“那又……怎么样呢?”
洪世流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这个心机深沉的女儿,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无聊与不耐烦的表情,仿佛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
如果周围没人,她可能已经打起了哈欠。
“什么?”
洪思华一时没反应过来。
“即使我死了,你死了,阿多勒维特又不会立刻崩塌。”
洪世流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反正王位继承人……不是还有一个吗?”
“您……真的这么想吗?”
洪思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以置信。
“我为什么要说些你爱听的谎话?”
洪世流重新将目光投向舞池,语气更加漠然,“如果是以前,或许我还会计较。但现在的话……洪飞燕那孩子继承王位,似乎也没什么不好。你和那孩子,谁坐上去……对我而言,都差不多‘有趣’。”
砰!
洪思华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附近几位贵族侧目。
她碧绿的眼眸死死盯着一脸无所谓的母亲,胸膛微微起伏。
洪世流甚至懒得转向她,只是用那副万年不变的、无聊透顶的语调说道:“你在干什么?比女王姿态还高?我真的……要‘抬举’你一下吗?”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鞭子,抽醒了洪思华。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深吸一口气,重新低下头,声音恢复了恭顺,却冰冷无比:“对不起,母亲。我……突然有些头晕,请允许我先告退回房休息。”
“嗯,说话倒还算有礼貌,看着还行。”
洪世流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去吧。不过,明天你肯定又会恢复原样。舞会……看来会更无聊了。”最后一句,她几乎是自言自语。
听着母亲那冷漠到极致、仿佛一切皆可抛弃的声音,洪思华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性格中那份极致的冷漠、对包括自身在内一切的“疏离”与“玩弄”,究竟是从谁那里继承而来的。
“有其母必有其子……不,我比母亲,似乎还‘差’得远。”
她这样想着,心中却没有感到任何空虚或悲伤,仿佛本该如此,本就该是这样一种……无聊的心情。
她今天攻击了洪飞燕,然后,漂亮地失败了,仅此而已。
洪思华不再停留,挺直背脊,脸上重新挂上那无懈可击的、却毫无温度的优雅微笑,对着下方投来视线的贵族们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沿着与白流雪离去时不同的另一侧通道,缓缓离开了这片光华璀璨、却令她感到无比窒息的舞会大厅。
“洪思华公主……也离开了。”
“是啊……”
“刚才那段对话,对她的打击……看来真的不小?”
“嗯,如果反应不是那么激烈,或许还没什么。但那样强行封口……”
“难道……真的有什么‘内情’?”
“嘘……慎言。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或许该重新考虑……”
随着洪思华的离场,舞会上仅剩下洪飞燕一位公主。
贵族们的目光,如同潮水般,开始更加集中、也更加肆无忌惮地投向高台上那位银发的少女。
既然最具压迫感、也最令人忌惮的洪思华公主已然离场,许多原本观望、中立的贵族,此刻似乎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他们可以不再那么顾忌洪思华的威势与可能的报复,开始更加积极地重新评估局势,考虑未来的站队。
这对洪飞燕而言,或许只是今晚风波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
但在这权力博弈的棋盘上,任何一点风向的微妙变化,都可能在未来引发意想不到的波澜。
水晶吊灯的光芒依旧璀璨,映照着下方旋转的华服与虚伪的笑容,也照亮了高台上,那位银发公主赤金色眼眸中,愈发沉静与坚定的光芒。
风暴或许暂时平息,但冰霜宫殿穹顶之下,新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