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7章暗流,楼望和送沈清鸢到门口 (第2/2页)
“是秦公子太专注了。”福伯淡淡地说,“老爷请您去前厅,有客人来了。”
“客人?什么客人?”
福伯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秦九真嘟囔了一句什么,把匕首收好,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往前厅走。他走得不快,一路上东张西望,对楼家宅院里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好奇。他不是楼望和那种从小在富贵窝里长大的少爷,也不是沈清鸢那种有世家底蕴的女子,他就是滇西大山里走出来的野小子,凭着一手鉴玉的手艺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玉石圈子里混出了一点名堂。
前厅已经到了几个人。
楼和应坐在主位上,正在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长衫,面容清瘦,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男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体面,神态恭敬。
秦九真一进门,那戴眼镜的男人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开了。
“九真,过来坐。”楼和应招呼他。
秦九真老老实实地坐到了下首。他注意到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皮箱不大,但做工精致,边角包着铜,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这位是仰光的陈伯年陈先生。”楼和应为秦九真介绍,“专做高货生意的,在缅北、滇西、东南亚都有路子。陈先生,这是秦九真,滇西秦家的人。”
陈伯年微微颔首,语气客气但疏离:“久仰。”
秦九真连忙回礼,心里却在嘀咕——仰光的陈伯年,这个名字他听说过。玉石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据说和缅甸军方有些关系,手里握着好几条高货矿脉的优先采购权。这样的人,怎么会跑到楼家来?
“陈先生这次来,是为了一批货。”楼和应开门见山,“缅北那边新开了一座矿,出了不少高货。陈先生想找人合伙把这块矿吃下来,但是……出了点问题。”
陈伯年接过话头,声音不紧不慢:“那座矿的位置比较偏,在老帕敢和会卡之间的山区。矿脉露头的部分我们已经看过了,种水不错,有几块擦口出来的色已经达到了正阳绿。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
“但是那座矿有个规矩——所有的原石,不能擦,不能切,只能整卖。”
秦九真一愣:“蒙头料?”
“不完全是。”陈伯年说,“矿主允许买家在原石表面做标记,可以用强光手电照,可以泼水,但不能擦皮,更不能切开。也就是说,你看中的原石,只能凭经验判断里面的玉质,赌的是眼力,不是运气。”
秦九真皱了皱眉。凭经验判断蒙头料,这本来就是赌石行里最难的玩法。连个擦口都没有,连个开窗都没有,全靠表皮的表现来推断内部玉质,十赌九输。就算是他这种从小在矿区长大的老手,也不敢说自己有十足的把握。
“楼老板的意思是……”陈伯年看向楼和应,“让令公子出马。”
楼和应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望和这几天有别的事要忙,不一定抽得开身。”
陈伯年微微眯了眯眼。他是个精明人,听出了楼和应话里的推托之意。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将面前的皮箱推到桌子中央,打开。
秦九真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
皮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二十块翡翠原石,每一块都不大,最大的不过拳头,最小的只有鸡蛋大小。但这些原石的品相极好——表皮细腻紧致,松花点点,有几块甚至能隐约看到内部的翠色透出皮壳。
这不是普通的样品,这是陈伯年拿出来的“诚意”。
“这批样品是我从矿上带回来的。”陈伯年说,“一共二十块,我请了三位老师傅看过,七块看涨,十块看垮,三块说不准。楼公子如果能在不切开的情况下,准确判断出这二十块原石的真面目——我陈伯年愿意让出矿脉采购权的三成份额给楼家。”
三成份额。
秦九真的呼吸都停了一瞬。缅北一条高货矿脉的三成采购权,那不是几百万能打住的,那是上亿的生意。楼家虽然家大业大,但近些年受到“黑石盟”的打压,生意已经大不如前,这笔生意如果能做成,无异于雪中送炭。
但楼和应的脸色却没有太大的变化。他看了一眼皮箱里的原石,又看了一眼陈伯年,缓缓开口:“陈先生,我想听实话。这座矿,到底有什么问题?”
陈伯年沉默了几秒。
“楼老板果然是明白人。”他苦笑了一声,“这座矿确实有问题——不是矿有问题,是人。矿主是个缅北当地的土司,手里有武装,不好打交道。之前已经有四拨人去谈过,全都无功而返。我之所以想找楼家合作,是因为楼家在缅北的名声好,楼公子‘赌石神龙’的名号更是如雷贯耳。有楼家坐镇,至少能镇住那些想浑水摸鱼的人。”
他说得很坦诚,坦诚得让秦九真都有些意外。
楼和应没有立刻答复,而是看向秦九真:“你怎么看?”
秦九真想了想,说:“陈先生,这批样品能不能让我先看一眼?”
陈伯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九真伸手拿起皮箱里最大的一块原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皮是典型的黄沙皮,颗粒均匀,手感粗糙,有几处松花隐隐约约地透出来,颜色偏黄绿。他又拿起强光手电,贴住表皮照了照——光线透入不深,但能看出内部有淡淡的绿意,像是有一层薄薄的雾。
凭经验判断,这块原石的表现中等偏上,有一定的几率出糯种,但赌性很大,十有八九是白肉或者豆种。
但秦九真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又拿起另一块,翻来覆去地看。这块的表现更差,表皮粗糙得像是砂纸,松花几乎没有,只有几丝若有若无的绿线。按照正常的赌石经验,这种原石十拿九稳是垮的。
可是——
秦九真皱起眉头,把两块原石并排放在桌上,用强光手电反复照了几遍,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陈伯年问。
秦九真没有回答,而是拿起那块表现差的原石,放在耳边晃了晃。这个动作让陈伯年和楼和应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但秦九真做得很认真,晃了几下之后,他又把那块原石贴到鼻尖闻了闻。
“这不对。”秦九真放下原石,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哪里不对?”楼和应问。
秦九真指着那块原石的表面:“这种黄沙皮,按道理应该是老场口的料子,老场口的料子不管玉质好坏,皮壳和肉之间都会有一层天然的过渡带,行话叫‘雾’。但我刚才用手电照的时候发现,这块原石的‘雾’是均匀的——太均匀了。天然形成的雾层不可能像机器压出来的一样均匀。”
陈伯年的脸色变了。
秦九真又拿起另一块表现好的原石,同样晃了晃,闻了闻,然后放在桌上。
“这一块更明显。”他说,“声音不对。天然翡翠原石内部如果有玉肉,晃动时不会有任何声音。但这一块我隐约听到了沙沙的响动,像是里面有碎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抬起眼,看着陈伯年。
“这批原石,是注色的。”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陈伯年的脸色从诧异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凝重。他盯着皮箱里的二十块原石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拿起一块,狠狠摔在地上。
原石碎裂开来,露出内部的“玉肉”——灰白色的石料上,星星点点地分布着一些翠绿色的斑点,颜色鲜艳得不自然,像是有人用毛笔点上去的。
陈伯年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绿色的粉末,放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铁青。
“染色石英岩。”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有人用染色石英岩冒充翡翠原石,连我也骗过去了。”
楼和应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他没有看陈伯年,目光落在那些碎裂的假原石上,眼神深不见底。
“陈先生。”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批样品,是从矿上直接拿的?”
陈伯年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秦九真注意到他握着眼镜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陈伯年说,“矿主亲手交给我的。”
楼和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秦九真听出了他沉默里的意思——那座所谓的“新矿”,从矿主到原石,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有人设了一个局,等着陈伯年往里钻。而陈伯年来找楼家,不过是这个局里的一步棋。
至于是谁设的局,答案不言自明。
秦九真想起了那天在滇西老坑矿脉被围攻的场景,想起了那些黑衣人在火光中狰狞的脸,想起了“黑石盟”夜沧澜那双像蛇一样的眼睛。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