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在蝼蚁》 (第2/2页)
守拙子忽指裴烈腰间:“那是什么?”但见裴烈破碎衣襟内,露出一角羊皮,上有炭笔勾勒的山形。撄宁生取出展开,竟是会稽山详细地貌,数处标红,旁注小字:“地脉眼”、“琴徽藏处”、“古祭坛”。最下方一行潦草字迹:“排教与宫内太监勾结,欲以地脉异动,制造天灾,嫁祸太子,助景王夺嫡…吾命不久矣,见者速报浙江按察使周…”
“原来如此!”蹈虚客击掌,“裴烈并非偶然追踪至此,他是密探!所谓‘铁尺门’,或是掩人耳目的身份。”云镜俯身探查裴烈伤势,面色凝重:“他中了一种西域奇毒‘三日醉’,表面昏睡,实则五内如焚,需以焦尾琴身之木,配合千年石钟乳,方可解毒。”
撄宁生当机立断:“琴身在洞庭,吾有一故旧,乃岳阳楼守藏史,或知线索。吾即刻北上。”守拙子道:“吾精易数,可先设法稳定此地地脉,拖延灾变。蹈虚兄精音律,助云镜先生与阿善,尽快补全古谱。”蹈虚客颔首:“正气歌可镇邪祟,吾以诗律入谱,或可暂安地气。”
四人分头行事。云镜与阿善、蹈虚客重返云镜居密室,继续参详古谱。守拙子于谷中布下“九宫镇岳阵”,以八十一枚铜钱,按洛书方位埋入地中,暂缓地动。撄宁生则策马出山,星夜北上。
密室中,烛影幢幢。蹈虚客忽道:“先生,那童谣末句‘明朝浩翰养精勇’,‘浩翰’二字,莫非非指瀚海,而是暗指‘翰墨’?昔年蔡邕书法,人称‘骨气洞达’,其笔意中,是否亦藏有音律之秘?”云镜眸光一闪,自壁间暗格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展开竟是蔡邏《篆势》摹本,笔走龙蛇,其中“劲矢蓄势”、“洪波待涌”之姿,果与古谱转折暗合!
二人如获至宝,依书法意境,补谱速度大增。阿善静坐一旁,默默观想,体内气息随新补旋律自然流转,渐成周天。窗外,地动暂息,夜空中,星光却乱如麻。
第四章洞庭烟波(撄宁生线)
撄宁生昼夜兼程,五日后抵洞庭。岳阳楼守藏史范西屏,乃其少时同窗,见其风尘仆仆,大惊。闻明来意,范西屏屏退左右,低声道:“贤弟所问,触一大秘。三十年前,确有一截焦木,自湖心渔人网中得出,木质奇古,叩之清越。时岳州知府献于巡抚,巡抚幕僚中有一老琴师,识为此乃焦尾琴身,然已灵气尽失,如凡木。巡抚弃于库房,后库房失火,众皆以为焚毁。”
“然三年前,”范西屏声音愈低,“在下整理故纸,见一老吏临终手记,云那夜火起时,他曾见一黑影携一长形包裹遁出,形似琴匣。依其描述,那人轻功路数,似岭南‘鬼影门’。而鬼影门早在二十年前,已举派投靠…当朝司礼监大珰,冯保!”
撄宁生背脊生寒:司礼监掌批红,权倾朝野,若与排教、景王勾结…“那老吏可记下那人去向?”“手记残破,仅余数字:‘入巴陵,桃花井’。”
巴陵郡,古称岳州,桃花井乃城中一口古井,早已枯涸。撄宁生夤夜探井,于井壁发现暗门,通一地下密室。室中空荡,唯正中石台上,置一紫檀长匣,匣开,内铺黄绫,绫上凹痕,正是一段焦木形状,然木已不见。凹痕旁,有数点已凝的暗红,细嗅有腥气——是血!且未干透!
“有人先到一步!”撄宁生心念电转,忽闻头顶脚步杂沓,火光透入,有人厉喝:“何人敢盗镇库之宝!”无数衙役涌入。撄宁生急中生智,袖中滑出裴烈的铁尺令牌,高举过顶:“浙江按察使司密使,查案至此!此物已为贼人捷足先登,速封全城!”
趁众衙役愕然,他闪身出井,却见长街尽头,一青衣人负琴匣疾奔,身形飘忽,果是“鬼影门”身法!撄宁生奋起直追,二人一前一后,出城入湖,于君山芦苇荡中展开激斗。青衣人掌法阴毒,然撄宁生家传“浩然气”正克邪功,百招后,一掌击中其肩胛。青衣人喷血,琴匣脱手,撄宁生凌空接住,开匣一看,那段焦黑琴身静静而卧,触手温润如玉。
青衣人惨笑:“冯公公…不会放过…”咬破齿间毒囊,顷刻毙命。撄宁生搜其身,得一象牙腰牌,上刻“内行厂干事”,背面小字:“丙午春,会稽事毕,桃花井取物。”果然与司礼监有关!
正此时,湖面忽起大雾,一叶扁舟破雾而来,舟上老者蓑衣斗笠,长叹:“撄宁生,老朽等你多时了。”竟是云镜声音!撄宁生又惊又喜:“先生怎至此?”云镜道:“会稽地脉暂稳,然阿善需琴身木气,导引方能大成。吾以‘千里影息术’,感应琴身气机在此,特来接应。快上船,追兵将至。”
撄宁生携匣跃上小舟,云镜长篙一点,舟如箭射入雾中。背后,无数火把拥至湖边,呼喝声不绝。雾霭深沉,撄宁生忽觉手中琴匣微微发烫,低头一看,那焦木竟泛起莹莹碧光,与怀中裴烈所绘羊皮地图上,某处标记隐隐呼应…
第五章地脉龙吟(守拙子、蹈虚客线)
会稽山中,守拙子布阵已三日。铜钱阵暂缚地气,然地底轰鸣日甚,如困龙怒吟。谷中花草,竟有反季节开放者,樱梅同绽,桂菊齐芳,妖异非常。
密室内,蹈虚客以诗律入谱,已补全二十八节。阿善依谱行气,头顶白气氤氲,渐成三花聚顶之象。云镜分身北上,留书嘱托:“地脉将爆,可引阿善至古祭坛,借祭祀遗址残留愿力,或可多撑一日。”
守拙子依羊皮图,寻至后山绝壁。藤萝掩映下,果有石坛,广约亩许,上刻古越鸟篆,中央一凹槽,形如古琴。他将阿善置于槽中,依《周礼》布下简易禳灾祭礼。正午时分,日光直射凹槽,阿善周身毛孔竟渗出淡淡金芒,与日光交融。地底轰鸣暂缓。
忽闻崖上长笑:“踏破铁鞋无觅处!”那青铜面具人再现,身后随行数十黑衣人,刀弩齐备。“多谢指引,这古祭坛,正是激发地脉的最后一处‘阵眼’!”挥手间,众黑衣人掷出数十黑球,落地炸开,涌出浓稠黑烟,腥臭扑鼻。
“是排教的‘蚀骨毒瘴’!”守拙子急挥袖掩住阿善口鼻,自己却吸入少许,顿觉头晕目眩。正危急时,林间传来清越吟哦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声到人到,蹈虚客白衣飘飘,手持一管铁笛,吹奏的正是新补全的古谱旋律!笛声清正宏大,竟将毒瘴逼退三丈!
面具人冷哼:“雕虫小技!”自身后取出一物,赫然是那枚琴轸,乌黑油亮,他以指甲划破掌心,将血涂于琴轸,猛地按入祭坛边缘一孔洞——那孔洞形状,正与琴轸吻合!霎时,地动山摇,祭坛裂纹四起,阿善惨叫一声,口鼻溢血。
“他在以邪血污秽地脉,加速引爆!”守拙子目眦欲裂,强提真气,欲扑上前,却毒发踉跄。蹈虚客笛声转急,然面具人狂笑:“晚了!地脉已与琴轸相连,除非焦尾琴三部件齐聚,以《钧天引》全谱催动,否则一炷香内,山崩地裂!”
千钧一发之际,天际传来一声清啸:“琴身在此!”一道人影如大鹏掠至,正是撄宁生!他怀中琴匣碧光大盛,与祭坛上琴徽、琴轸遥相呼应,嗡鸣不止。云镜紧随其后,落于坛中,袍袖一卷,接过琴匣,取出焦木琴身,安放于凹槽。三部件靠近,竟自行吸附,“咔哒”合为一体,虽无弦,却通体流溢七彩光华。
“阿善,静心!”云镜一掌按于阿善灵台,将毕生功力缓缓输入。蹈虚客会意,铁笛吹奏全谱。撄宁生、守拙子分立两侧,各出一掌,抵住云镜后心,助其行功。四人功力汇成一股,经阿善身体,注入焦尾琴。
琴身光华暴涨,化作一道光柱冲霄。天际云层翻滚,隐有仙乐飘渺。面具人骇然后退:“不…不可能!这童子怎能承受如此浩瀚地气…”话音未落,光柱中,阿善缓缓浮空,双目睁开,眸中竟有山川河流虚影流转。他开口,声如天籁,竟是那童谣完整版:
“中原少年至善兮,云镜老骥不还踵。今日异曲贵谐宜,明朝浩翰养精勇。地脉为弦天为柱,人心至善乃仲吕。焦尾虽残道不残,一曲钧天平祸福——”
每唱一句,地动便弱一分,裂开的祭坛竟缓缓弥合,反季节开放的花草迅速凋零,恢复常态。面具人及其党徒,如遭重击,七窍流血,萎顿于地。
一曲终了,阿善缓缓降落,焦尾琴光华尽敛,“咔嚓”轻响,再度解体为三部件。云镜接住阿善,探其脉息,竟平稳悠长,体内一股中正平和的真气,自行运转周天。“善哉!地脉已顺,此子亦得《钧天引》真传,今后可自行调和地气,护佑一方。”老叟泪流满面。
面具人挣扎道:“冯公公…不会罢休…”云镜肃然:“汝等回去告诉冯保,地脉关乎社稷民生,非权斗之器。此番异动,老夫已修书八百里加急,直呈内阁首辅张居正大人。宫中邪佞,自有国法处置!”言毕,拂袖解了众人穴道。面具人面如死灰,被手下搀扶,狼狈遁去。
第六章余韵悠长
一月后,会稽山兰渚。春深似海,杂花生树。
云镜居前,新竹已成林。阿善气色红润,正于涧边静坐练气,周身隐有清光缭绕。那截焦尾琴身,已被制成一枚木佩,悬于其胸前,温润质朴。
亭中,撄宁生、守拙子、蹈虚客三人,正与云镜对坐品茗。新茶烟绿,泉声淙淙。
“裴烈兄弟已无大碍,周按察使将其接回医治,并已密奏入京。”撄宁生放下茶盏,“听闻冯保近日称病不出,其党羽多有贬斥。景王亦上表自省,闭门读书。朝廷下旨,着令各地详查地脉异常,禁绝巫蛊之术。”
守拙子唏嘘:“此番经历,恍如一梦。地脉、琴韵、诗道、易理、朝局、人心…竟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蹈虚客微笑:“然核心所在,不过‘至善’二字。阿善童子赤子之心,感天动地,方是化解灾劫之钥。那《钧天引》全谱,终究是器,心才是道。”
云镜颔首:“然也。先师云梦,当年便是过执于‘术’,而略于‘心’,方有劫难。老朽守护地脉一甲子,今日方悟:真正的‘云镜’,乃是以天地为镜,照见本心。”他自怀中取出完整《钧天引》谱,递与三人:“此谱融汇吾等心血,然不宜留存世间,恐招祸端。请三位各展所长,将其化入百家学问,散于江湖,泽被后人罢。”
三人肃然接过。撄宁生道:“吾可将其导引之法,化入医家养生术。”守拙子道:“吾将其易理脉络,著入堪舆地志。”蹈虚客道:“吾将其韵律意境,谱入诗词乐府。”
云镜欣慰而笑,望向涧边阿善:“这孩子,老朽将携之云游,访名山大川,导引地气,亦养其浩然。待其弱冠,地脉当彻底稳固。”
夕阳西下,倦鸟归林。三人作别,各赴前程。走出很远,回望山谷,仍见云镜与阿善立于苍岩之上,白衣飘飘,似欲乘风。涧声、松涛、鸟语,交织成一片天籁,仿佛那曲《钧天引》,已化入天地呼吸,再无痕迹,却无处不在。
蹈虚客忽心有所感,吟道:
“焦尾遗韵散作烟,云镜无尘照大千。
松涛涧声皆琴语,何必丝桐记不全?”
吟罢,三人相视大笑,身影渐没于暮霭山岚。
而那只青铜面具,静静躺在涧边草丛,被落花掩盖。一只松鼠跃过,好奇地嗅了嗅,旋即跑开。山风拂过,面具微微滚动,坠入深涧,一声轻响,再无踪影。
唯有那涧水,依旧清流潺湲,鱼无悚,鸟所安。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又仿佛一切,皆在这幽涧清流、茂林疏光中,静静轮回,默然观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