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王都的使者 (第2/2页)

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直视陈维，温和褪去，剩下的是属于政治家的清醒与凝重。
　　
　　“你的存在，你所掌握的力量——无论它是什么——已经成了一个‘焦点’。一个可能打破现有脆弱平衡，也可能引来不可预知灾祸的焦点。秩序铁冕的职责，是维持共和国境内秩序与稳定。我们无法忽视这样一个焦点，更不能任由它被其他不受控的势力掌握或摧毁。”
　　
　　“因此，所谓的‘评估’，其核心目的有二。”怀特顾问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在可控环境下，尽可能了解你及你力量的性质、限度与可控性，评估其可能带来的风险与机遇。第二，基于此评估，与你就未来的‘行为准则’与‘合作框架’进行协商，目的是在保护你及你同伴安全的前提下，尽可能降低你的存在对现有秩序造成的冲击，并……在必要时，借助你的力量，应对某些我们常规手段难以处理的极端威胁——比如‘寂静种子’这类深度规则污染。”
　　
　　合作框架。行为准则。
　　
　　陈维听明白了。这不是审判，也不是单纯的收容。这是一场谈判的前奏。秩序铁冕，或者说最高议会中的某些势力，看到了他力量的“价值”与“危险性”，想要建立一种介于控制与利用之间的、相对稳定的关系。
　　
　　“听起来，”巴顿粗声粗气地开口，“像是想把我们编进你们的‘特别行动队’，还得听话。”
　　
　　怀特顾问看向巴顿，脸上重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巴顿大师，您的锻造技艺和‘不灭砧魂’的晋升，我们也有所了解。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大师。我们并非要‘编制’或‘命令’任何人。我们寻求的，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比如维护稳定、对抗极端威胁，和现实需要——你们需要资源、安全、情报；我们需要管控风险、应对特殊危机的……‘契约’。”
　　
　　他重新坐回座位，目光再次扫过众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们自愿，并且建立在充分的信任与了解之上。在伤员恢复、你们也得到充分休息和考虑之前，我们不会强迫任何决定。你们可以在这里的限定范围内自由活动，使用部分非核心设施，获取经过筛选的必要知识和信息。我们会提供一切合理的医疗与生活支持。”
　　
　　他的态度诚恳，条件听起来也宽松。
　　
　　但陈维知道，这份“宽松”之下，是严密的监控和无处不在的规则。他们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在被观察、被分析。所谓的“契约”，也必然隐含着代价。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陈维说。
　　
　　“当然。”怀特顾问点头，“事实上，我也建议你们这样做。恢复身体，整理思绪，与同伴商议。在此期间，如果你们对回响体系、历史秘辛，或者任何其他问题有疑问，只要不触及最高保密等级，我可以安排人员为你们解答，或开放部分档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维克多·兰斯教授的下落，我们掌握了一些新的线索。等你们状态好些，或许可以一起探讨。”
　　
　　维克多教授！这个名字让陈维和赫伯特精神一振。
　　
　　“什么线索？”陈维追问。
　　
　　怀特顾问却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线索指向复杂，涉及多个隐秘组织，其中风险不小。等你们的伤员情况稳定，你也恢复一些力量，我们再详谈不迟。现在知道太多，对你们并无益处。”
　　
　　他站起身，表示这次会面暂时结束。
　　
　　“雷蒙德中尉会安排你们的住处。有任何需要，可以通过他转达。希望你们在这里能好好休整。”怀特顾问最后说道，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温和儒雅，“世界很复杂，陈维先生。有时，与一个虽不完美、但至少讲规则、有底线的庞大体系合作，比独自面对阴影中的无数利齿，要稍微安全那么一点。”
　　
　　“前提是，”陈维也站起身，平静地回应，“这个体系本身的齿轮，不会将我们碾碎。”
　　
　　怀特顾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一笑：“很犀利的见解。所以，我们需要彼此了解，建立……互信。”
　　
　　会面结束。雷蒙德中尉领着他们离开房间，前往安排好的营房。
　　
　　营房条件简单但整洁，四人一间，配有独立的洗漱间。巴顿和塔格、赫伯特和罗兰分了两间，陈维则被单独安排了一间，显然是为了方便“观察”。
　　
　　送来的晚餐是标准化的高能量营养餐，味道寡淡但分量足。还有一套干净的换洗衣物。
　　
　　一切都很周到，周到得让人感到一种被精心安置在玻璃箱里的不自在。
　　
　　夜深人静。
　　
　　陈维躺在坚硬的床铺上，毫无睡意。两鬓的刺痛感依然存在，体内力量空虚。他尝试感应古玉和第九回响碎片，回应微弱，仿佛也陷入了沉睡。
　　
　　怀特顾问的话在脑中回响。“基石级干涉”、“焦点”、“契约”、“维克多的线索”……
　　
　　秩序铁冕，或者说王都的意志，已经为他勾勒出了一个未来的模糊轮廓——一个被监管、被利用，但也受到一定保护的“特殊资产”或“合作者”。
　　
　　这或许是一条相对稳妥的路。能获得资源，救治同伴，了解真相，对抗像静默者、衰亡之吻这样的敌人。
　　
　　但代价呢？自由？独立？还是最终成为这个庞大机器上一个无法自主的零件？
　　
　　还有秘序同盟……伊莎贝拉的传讯。他们会如何行动？观星塔又在观望什么？
　　
　　纷乱的思绪中，一点冰凉的触感从手腕传来。是那串古玉手串。在苍白灯光下，它上面的裂纹似乎更深了，但其中一颗玉珠的内部，极深处，仿佛有一粒比尘埃更微小的银蓝色光点，极其缓慢地闪烁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那不是力量，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者“回声”。
　　
　　与此同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刺痛袭上他的太阳穴！并非物理疼痛，而是一段破碎、混乱、充满绝望与疯狂意味的画面和声音，强行挤入他的意识——
　　
　　无尽的回廊……冰冷的金属墙壁上流动着暗金色的符文……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嘶吼：“错了！全都错了！剥离不是拯救，是扼杀！循环……必须恢复循环……”然后是更尖锐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耳鸣，和一声沉重的、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叹息……
　　
　　“呃！”陈维猛地捂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窃时者……克罗诺斯的记忆碎片！
　　
　　在这相对安全、精神放松下来的瞬间，它们开始不受控制地涌现了！
　　
　　画面闪烁不定，信息支离破碎，夹杂着强烈的情感冲击——偏执、悔恨、漫长孤独带来的疯狂，以及对某个“未竟之事”刻骨铭心的执着……
　　
　　剧痛持续了十几秒才缓缓退去，留下阵阵眩晕和冷汗。
　　
　　陈维喘息着，松开手，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
　　
　　这些记忆碎片是诅咒，也是宝藏。里面很可能藏着关于第九回响、关于寂静革命、关于“寂灭之喉”遗迹，甚至如何正确运用“归零”之力的关键信息！
　　
　　但消化它们，无异于走钢丝。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那些古老的疯狂和执念污染，甚至唤醒体内可能仍未彻底消散的“窃时者”意识。
　　
　　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层面的掌控力。他需要理清这些记忆，需要更深入地理解自己与第九回响碎片的联系，需要找到在不过度消耗自身的前提下，运用“归零”之力的方法。
　　
　　怀特顾问提供的“合作”可能是一条路径，能获得知识和资源。
　　
　　但真正的答案和力量，恐怕还得从自身，从这些痛苦的记忆碎片，以及那沉寂的古玉深处去寻找。
　　
　　他坐起身，盘膝坐好，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抓取”那些翻腾的记忆碎片，而是将意识沉入体内，如同一个耐心的渔夫，静静地观察着那一片因过度消耗而显得黯淡的力量之海，以及海底深处，那一点顽强闪烁的银蓝微光。
　　
　　恢复，从此刻开始。
　　
　　而在营房外，中庭阴影处，雷蒙德中尉静静站立，手中一个微型的能量感应器屏幕，正显示着陈维房间内那细微但异常的灵魂波动读数。他面无表情地记录下数据，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单向玻璃后的办公室里，怀特顾问并未休息。他站在窗前，望着夜空稀疏的星辰，手中把玩着那枚古朴的银袖扣。
　　
　　“基石之力……‘桥梁’……”他低声自语，“古老的预言在应验吗？还是另一场更大灾难的开端？”
　　
　　他按下桌角的铜铃。
　　
　　片刻，一个穿着研究员白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启动‘摇篮’协议，优先级B。”怀特顾问没有回头，“目标：陈维。监测其灵魂波动、回响共鸣变化及记忆碎片融合进程。提供一切必要的非侵入式辅助，加速其力量恢复与稳定。但记住，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主动刺激或引导。我们只观察，只提供‘环境’。”
　　
　　“是。”白袍人影躬身，声音中性而冰冷，“那……关于‘秘序同盟’的接触请求？他们的人已经抵达山区外围，正在尝试定位。”
　　
　　怀特顾问沉默片刻。
　　
　　“设置外围警戒线，进行信息干扰。暂时……让他们再等等。”他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我们的客人，需要一点不受打扰的时间，来做出……属于他自己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