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1章 旧书里开出花 (第1/2页)
沈砚舟被同行攻击这件事,林微言是从陈叔嘴里知道的。
那天早上她刚到修复室,手机就响了。陈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微言,你那个姓沈的,是不是得罪人了?”
林微言手里正拿着一只毛笔,往一张清朝的扉页上补色,闻言笔尖一顿,一滴赭石色洇在了宣纸边缘。她赶紧用吸水纸去蘸,嘴上问:“怎么了?”
“今早我在店里,来了两个客人,看着像体面人,翻书的时候一直在嘀咕。我耳朵背,但没全背,听了个大概——说什么‘沈砚舟是靠女人上位’,‘顾氏那边拿了好处才进的律所合伙人’。”陈叔顿了一下,“他们还说,当年那个案子,是靠顾家的关系摆平的。”
林微言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深吸了一口气:“陈叔,那两个人长什么样?”
“一个胖,戴金丝眼镜。一个瘦,说话带省城口音。翻书的时候只看不买,翻了半个钟头走了,连价格都没问。”
林微言挂了电话,坐在修复台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张正在修复的扉页照得发白。她盯着那滴赭石色的洇痕,脑子转得飞快。
沈砚舟这几年在律政圈树敌不少。他打的案子多是科技企业和中小型创业公司,得罪的都是有头有脸的大资本。但他的合伙人位置是凭实打实的战绩坐上去的,顾氏的事,林微言比谁都清楚——那是一场交易,沈砚舟拿的是他应得的报酬,顾氏要的是他爸的命能续上。交易就是交易,里面没有一丁点私人关系。
但谣言这个东西,从来不讲证据。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沈砚舟发了条消息:“今天忙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下午有一个庭前会议。晚上来找你。”
“好。”
她没有在消息里提陈叔说的事。她想当面问。
下午五点,林微言提前收了修复室。她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块五花肉、一把青菜、几颗西红柿。回家路上经过陈叔的书店,陈叔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她手里的菜袋子,挑了挑眉。
“做饭?”
“嗯。”
“那小子来?”
“来。”
陈叔把烟掐了,转身进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旧书。封面是淡绿色的硬壳,书脊上印着四个字——《花间集校注》。书很旧,但品相还算完整,只是书脊裂了一道口子,封面上有一块水渍。
“这个给他。”陈叔把书递过来,“上礼拜有人来店里处理旧书,我翻了一下,这本品相还行。你那个修复手艺,补一补能用。”
林微言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赠沈砚舟,祝前程似锦。林微言,2017年春。”
她愣住。
陈叔笑了:“你以为我为什么留着?这是你当年送给他的那本。他走的时候没带走,留在我店里了。我收在柜子底下,前几天翻东西才找出来。”
林微言拿着那本书,手指在扉页上摩挲了一下。五年前的字迹,笔画还带着学生时代的青涩,但写得很认真。她记得这本书。那时候沈砚舟刚考上律师执照,她跑了好几个旧书店才淘到这本《花间集校注》,觉得“前程似锦”这四个字很适合他。
后来他走了。这本书被他留在了陈叔的店里,跟那些他不愿带走的东西一起,被时间封存。
“我知道了。”她把书揣进包里。
晚上七点,沈砚舟到了。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夏夜的热气,衬衫领口微敞,头发有点乱。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看见林微言在厨房里切西红柿,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今天怎么想起做饭了?”
“心情好。”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去洗了手,走进厨房帮忙。两人一个切菜一个炒菜,配合得还算熟练。沈砚舟炒菜的手艺比五年前好了不少,虽然动作还是偏笨拙,但至少不会把菜炒糊。
西红柿炒蛋、红烧肉、清炒青菜。三菜一汤,摆上桌的时候窗外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暖黄的光。
两人面对面吃饭。林微言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看沈砚舟吃。他吃饭的样子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沈砚舟。”她放下筷子。
他抬起头。
“今天陈叔跟我说,他店里来了两个人,在议论你。”
沈砚舟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议论什么?”
“说你靠顾氏上位。说当年那案子是靠顾家的关系摆平的。”
沈砚舟把菜放进碗里,没有吃。他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信吗?”
“我要是信,还问你干什么。”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这两个人,可能是贺千山的人。”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贺千山你还记得吗?我上次跟你提过,当年跟顾氏竞争我爸那个专家名额的另一家公司。”
林微言点头。沈砚舟跟她说过,他父亲当年病危,需要一种进口靶向药,国内没有上市,只有两个渠道能拿到——一个是顾氏的医药研发中心,一个是贺千山的医疗器械公司。贺千山提的条件比顾氏更苛刻,沈砚舟选了顾氏。
“贺千山后来因为走私医疗器械进去了,去年刚放出来。他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我,想让我帮他打一个申诉的官司,我拒绝了。”
“所以他开始放风?”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我,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沈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律政圈最怕的就是‘靠关系’三个字。一旦被人贴上这个标签,你赢多少官司都是‘背后有人’,你输多少官司都是‘原形毕露’。”
林微言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案子的基本情况。但她看见他敲桌面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打算怎么处理?”
“不处理。”
“什么?”
沈砚舟抬起头来,目光很稳:“谣言这个东西,你越回应,传得越广。贺千山要的就是我跳起来辩解。一旦我辩解了,所有人都会去挖顾氏当年的事。挖到一半,不管真相是什么,公众脑子里留下的标签已经贴上了。”
“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算了。”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我明天下午有个庭前会议。原告方请了一个关键证人,是贺千山当年的财务总监。这个人手上有贺千山走私的完整证据链。我之前没动这张牌,因为我答应过顾晓曼,不把她扯进来。”
林微言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银行流水和合同复印件,密密麻麻的金额和日期,像一张织了十几年的蛛网。
“贺千山以为我手里只有顾氏那点东西。他不知道,当年那个财务总监,在贺千山进去之后找过我。”沈砚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笃定,“我一直在等。等他出来,等他动手。他动了手,我才能动。”
林微言把文件夹合上,推回去。
“你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去年。贺千山出狱那天。”
她看着他。五年的时间,把那个在病房门口站了半个钟头都不敢进去的人,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砚舟。”
“嗯。”
“如果这次你赢了,贺千山的事解决了,你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沈砚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我想开一家律所。”他说,“不是那种什么都接的大所。专门做科技企业和中小企业的法律保护。那些拿不到大律所资源、又确实需要专业法律支持的人,我想帮他们。”
林微言想起苏砚。那个做AI的女人,跟沈砚舟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资本和强权。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如果认识,大概会聊得很投缘。但苏砚在上海,沈砚舟在北京,她只是在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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