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3章 旧书店暗格里藏着一本手抄账簿 (第1/2页)
第二天早晨,雨停了。
林微言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从那张窄床上坐起来。窗外的书脊巷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青石板路面上积着昨晚的雨水,反着灰白的天光。她穿好衣服,在厨房的电磁炉上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工作台前把那本《花间集》从樟木匣子里取出来。
书页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黄,像秋天落在地上的银杏叶。她翻到夹着电影票的那一页,手指轻轻拂过泛脆的纸面。昨晚她把袖扣放进匣子时,又翻了一遍整本书,发现除了电影票之外,书页间还有几处极浅的铅笔标记,在词句的旁边画着小小的圈,圈出的句子连起来是: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此情须问天。”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她五年前送他这本书的时候,曾在扉页写了一句“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当时只是热恋中的玩笑,没想到他真的在五年间把这本书翻了一遍又一遍,用铅笔在那些相思句旁做了标记。每翻一次,就重新描一遍,铅笔痕深了又深,几乎要穿透纸背。
林微言把书合上,放回匣子里。手机响了,是沈砚舟的消息:“到巷口了。”
她拎起包出门。晨雾中的书脊巷刚醒过来,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豆腐脑摊子前排着三五个拎着菜篮的老人。陈叔的旧书店在巷子中段,此刻卷帘门还关着,门楣上那块“汲古斋”的木匾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漆色。林微言走过书店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想起昨晚沈砚舟说“跟书脊巷有关,这个人是陈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巷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沈砚舟靠在车门上,穿一件深蓝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包子。看见她出来,他把豆浆递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睡得好不好。
林微言接过豆浆,热意从纸杯透进掌心。她喝了一口,是甜的,他记得她不爱喝咸豆浆。
“先去哪儿?”她问。
“所里。”沈砚舟拉开车门,“昨晚陈叔的儿子联系我了。他叫陈小远,在南京工作,说他爸前天晚上给他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一些事情。他连夜赶回镇江,今天早上在所里等我。”
“陈叔有儿子?”林微言坐进车里,有些意外。她认识陈叔七八年了,从没听他提过有子女。
“有一个儿子,在南京做IT。陈叔离婚早,儿子跟了前妻,这些年很少回来。”沈砚舟发动车子,驶出书脊巷,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雨后的镇江道路湿滑,他开得很稳,说话的时候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陈小远说他爸在电话里很反常,交代了好几件事:老房子的房产证放在哪儿,银行存折密码,还有一本‘蓝皮簿子’要烧掉。”
“蓝皮簿子?”
“他没细说。但陈小远觉得不对劲,那本簿子他没烧,藏起来了。昨晚联系我的时候,他说他翻了几页,全是手写的名字、日期和金额,像是账目。”
林微言握着豆浆杯,纸壁慢慢软塌下去。她想起陈叔的书店,想起他坐在柜台后面那张藤椅上的样子。他总是笑呵呵的,给她讲各种旧书的来历,讲哪套书是从哪个废品站抢救回来的,讲书脊巷几十年的变迁。他的书店开了三十多年,收过无数旧书旧物,其中有多少是正经来路,多少是别的来路,她从未想过。
律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沈砚舟的办公室不大,靠墙一排书架,桌上摊着几份摊开的卷宗。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穿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脸色疲惫,面前的纸杯已经空了。看见林微言和沈砚舟进来,他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袋。
“沈律师。”陈小远的声音有些哑,“这位是?”
“林微言,古籍修复师。这个案子涉及古籍鉴定,我需要她的专业意见。”
陈小远点点头,没有多问。他把布袋放在茶几上,解开系绳,从里面取出一本蓝皮簿子。簿子很旧,封面的蓝布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四角磨得起毛,书脊用白线重新装订过。林微言一眼就看出那白线的装订手法,是陈叔自己的手艺。他给旧书换封面时总是用这种四孔双线的缝法。
沈砚舟戴上手套,翻开簿子。林微言站在他身侧,看见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钢笔字。每一页的格式都差不多: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书名,金额。日期跨度从二十年前到上个月,名字涉及几十个不同的人,书名则涵盖古籍、字画、碑帖、拓片各个门类。
“这是交易记录。”沈砚舟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某个条目上,“顾启棠。这个名字你认识吗?”
林微言摇头。
“顾晓曼的父亲。顾氏集团董事长。”沈砚舟又翻了几页,指向另一个名字,“沈望岳。文化厅文物鉴定委员会特聘专家。还有这个——”他的手指划过一行字,“许又开。知名文化学者。”
林微言感到后背一阵发凉。陈叔的簿子上,记着顾启棠、沈望岳、许又开三个人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交易记录,最早的一笔在二十年前,最近的一笔就在三个月前。金额从几万到上百万不等。
“这是什么交易?”林微言问。
陈小远从布袋里又取出几张发黄的信纸,上面是陈叔的笔迹,写了一封简短的说明信。沈砚舟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去,把信递给林微言。
信写得很短,字迹歪斜,显然是年老手抖时写的:
“小远,爸做了不该做的事。二十年前沈望岳找到我,让我帮忙‘处理’一批货。那些东西是青霜门覆灭后流出来的,字画、古籍、青铜器,来路不清。我当时缺钱,你妈又生病,就答应了。后来我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想收手,已经收不了了。顾启棠、沈望岳、许又开,三个人用我的书店当掩护,把东西洗白之后卖给各路买家。我记了这本账,是给自己留后路,也是给自己留良心。如果我出了事,把账本交给楼明之或者沈砚舟。别烧。”
林微言看完信,抬头看着沈砚舟。他的眉头紧锁,目光还钉在那本账簿上。
“楼明之?”她问。
“镇江-前刑侦队长。我跟他合作过几个案子,他在查青霜门覆灭案和衍生的连环命案。”沈砚舟把信折好,放进证物袋,“陈叔的簿子,是青霜门案的物证之一。”
陈小远在旁边搓着手,声音发紧:“沈律师,我爸他……他是不是有危险?”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他看了林微言一眼,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林微言想起陈叔这些年的样子,那个总是笑呵呵坐在藤椅上的老人,给她讲《花间集》各个版本区别的老人,去年冬天还帮她修好了工作室漏风的窗户。他做的那些事,她不知道该怎么评判。
“陈叔现在在哪儿?”她问。
“昨天晚上还在店里。”陈小远说,“我凌晨到的镇江,没敢回家,在酒店住了一晚。今早打电话没人接,去书店看门还锁着。”
沈砚舟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挂断后神色更凝重了:“楼明之那边说,昨晚有人去过汲古斋。卷帘门有撬动痕迹,但没撬开。陈叔人不在,手机留在柜台上。”
林微言的心往下沉。陈叔出事了。或者说,陈叔知道自己要出事,所以提前把儿子叫回来,把账本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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