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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复苏、反击与盐碱地

第十六章复苏、反击与盐碱地 (第2/2页)

年轻的执政采用了非传统的战略。他知道荷兰陆军在数量和质量上都不如法国,所以他选择机动战:突袭补给线,骚扰后方,避免正面决战。
  
  “我们是蚊子,”他对军官们说,“不断叮咬大象。大象可以踩死很多蚊子,但如果叮咬不停,它最终会失血或发疯。”
  
  卡特琳娜在莱顿通过玛丽亚的未婚夫——一个在威廉三世参谋部工作的年轻军官——了解到这些细节。她印象深刻:“这个年轻人懂得以弱胜强的道理。”
  
  “他还懂后勤,”玛丽亚说,“他亲自审阅军粮供应计划,甚至过问了士兵鞋子的质量问题。他说‘饿兵不能战,冻兵不能守,烂脚的兵哪里都去不了’。”
  
  卡特琳娜微笑:“听起来像我们范德维尔德家的人会说的话。”
  
  家族的恢复也在继续。
  
  小威廉的航运公司接到了新合同:从波罗的海运输木材和铁到阿姆斯特丹造船厂。战争需求刺激了军工,而军工刺激了基础贸易。利润率不高,但稳定。
  
  更重要的是,他接到了儿子扬二世的信——不是通过军方渠道,而是通过一个中立国商人转交的厚信封。里面除了家信,还有几十页手稿。
  
  “父亲,随信附上我最近写的‘东印度观察笔记’的一部分。我知道现在出版不可能——VOC会阻挠,政府会审查。但也许有一天,荷兰人需要知道他们的财富是从什么样的代价中来的。
  
  另:我申请调往地中海舰队。大西洋战线稳定了,但法国在地中海威胁我们的贸易航线。德·鲁伊特将军同意了。请不要担心,地中海比北海平静得多——至少风暴少些。”
  
  小威廉阅读手稿。儿子详细描述了VOC在班达群岛的政策:强迫种植、人口控制、对反抗村庄的惩罚性远征。文字冷静客观,但数字背后是鲜血——一吨香料的利润对应多少条人命,一张股东分红支票对应多少家庭破碎。
  
  他想起祖父老威廉的账本,那些关于“平衡”和“原则”的边缘笔记。三代人过去了,同样的问题以更大的规模重现:商业扩张的伦理边界在哪里?
  
  那天晚上,他在家族档案馆里翻阅老账本,找到了1579年的一段记录。那时VOC还没成立,老威廉在讨论“联合贸易公司”的概念时写道:
  
  “任何垄断都会腐败,除非有监督;任何权力都会滥用,除非有制衡。如果我们要创建公司去东方,必须确保它服务国家,而非国家服务它。”
  
  但现实是,VOC已经成了国中之国,甚至有自己的军队、外交、司法系统。它服务股东,而不是国家或道德。
  
  小威廉在页边空白处添加新注释:
  
  “1674年,孙辈发现祖父的警告已成真。VOC已成怪兽,但怪兽太富有、太强大,无人敢驯服。也许荷兰的衰落不会来自外部敌人,而来自内部腐败——从崇高的理想沦为纯粹的贪婪。这是最荷兰式的悲剧:计算了一切,除了自己的灵魂。”
  
  1675年,陆上战局开始缓慢逆转。
  
  威廉三世组织了一次大胆的渡河作战,在科特赖克击败法军偏师。不是决定性胜利,但证明了荷兰陆军能进攻而不仅仅是防守。
  
  更重要的是心理影响。法国军队发现,这些“奶酪贩子”不仅会淹自己的土地,还会在合适的时候狠狠咬一口。路易十四的元帅们开始更加谨慎,而这给了荷兰人空间。
  
  在收复的城镇里,扬叔叔被邀请记录“解放”。他画下了荷兰士兵与当地居民重逢的场景:拥抱、哭泣、分享食物。但也画下了战争的遗留:烧毁的房屋、被砍伐的果园、墓地里的新坟。
  
  在一幅画中,他描绘了一个老农民在盐碱地里播撒种子。背景是依然可见的水线痕迹,前景是粗糙但充满希望的手把种子撒进受伤的土地。他给这幅画取名:《固执的播种》。
  
  画在阿姆斯特丹展出时,引起轰动。不是因为它多美,而是因为它真实。人们看到了战争的代价,也看到了复苏的可能。
  
  一个评论家写道:“范德维尔德先生画出了荷兰的灵魂:不是耀眼的黄金,不是宏伟的舰队,而是在废墟上播种的粗糙双手。那是我们的真正财富。”
  
  卡特琳娜和玛丽亚的农业研究终于得到官方认可。威廉三世拨款建立“土地恢复基金”,推广她们的耐盐作物轮作方案。第一批实验农场在1676年春天开始收获——产量只有战前的一半,但至少是收获。
  
  “三年,”卡特琳娜在收割第一垄土豆时说,“三年从盐碱到粮食。荷兰人可以等,因为知道等待会有结果。”
  
  玛丽亚已经在规划下一步:“我们需要建立种子库,保存耐盐作物的种子。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需要它们?”
  
  “希望没有下次,”卡特琳娜说,“但准备总是对的。”
  
  1677年,战争进入第六年。双方都疲惫了。
  
  法国控制了南尼德兰(今比利时)大部分地区,但无法突破“水线”进入荷兰核心区。荷兰保住了独立,但付出了巨大代价:人口减少,债务飙升,土地受损,政治极化。
  
  和平谈判在奈梅亨开始。小威廉作为“海事专家顾问团”成员被派去——不是因为他懂外交,而是因为他懂航运成本,而航运成本是贸易条款的核心。
  
  谈判桌上,他看到了法国代表团的傲慢和荷兰代表团的务实。法国人谈论“荣誉”、“威望”、“太阳王的恩典”。荷兰人谈论“关税表”、“航运权”、“债务清偿”。
  
  典型的对话:
  
  法国代表:“陛下要求承认他对弗朗什-孔泰和佛兰德斯的合法权利。”
  
  荷兰代表:“可以讨论。那么请陛下承认我国商人在法国港口的‘最惠国待遇’。”
  
  法国代表:“这是商业问题,我们在讨论领土问题!”
  
  荷兰代表:“对荷兰来说,商业就是领土。”
  
  小威廉在会议间隙对同事说:“你看,我们在用两种语言说话。他们讲中世纪骑士的语言,我们讲现代会计师的语言。不知道哪种语言代表未来。”
  
  协议终于在1678年达成。荷兰保住了独立,恢复了大部分贸易权利,但承认法国对某些边境地区的控制。这不是胜利,是止损。
  
  在签署仪式的晚上,小威廉独自走在奈梅亨的街道上。这座城市在战争中多次易手,墙壁上弹孔依然可见,但酒馆里已经传出歌声——幸存者的歌声,疲惫但活着。
  
  他想起了1672年,那个灾难年的开始。那时他们以为一切都完了。但荷兰像一株被践踏的芦苇,弯下腰,却没折断。现在正在慢慢直起来——也许永远无法完全挺直,但活着。
  
  他买了一杯啤酒,坐在运河边。水面倒映着灯火,像破碎的金子。一个老水手坐在旁边,也拿着酒杯。
  
  “为和平干杯?”小威廉举杯。
  
  “为暂时的和平干杯。”老水手纠正,“我经历了三次对英战争,一次对西战争,现在这次。和平就像北海的晴天——珍贵,但短暂。”
  
  “那你为什么还当水手?”
  
  老水手咧嘴笑了,缺了三颗牙:“因为海在那里啊,先生。而且总得有人把鲱鱼从北海运到地中海,把香料从东方运到阿姆斯特丹。世界在转,生意要做。”
  
  小威廉点头。这就是荷兰:无论战争、灾难、政治动荡,总有人在做生意,在航行,在计算。也许肤浅,也许庸俗,但这就是这个国家活下去的方式。
  
  他想起该给家里写信了。告诉儿子地中海航线的风险,告诉姑姑土地恢复的进展,告诉叔叔画展的成功。
  
  但他先写了另一封信——寄给莱顿大学图书馆,关于祖父老威廉的账本。他建议将账本数字化(用最新的印刷技术制作副本),并开放给学者研究。
  
  “因为,”他写道,“如果我们想理解荷兰的崛起,就必须理解像威廉·范德维尔德这样的人:不是英雄,不是伟人,只是一个会计算的鲱鱼商人。但他的计算——关于风险、平衡、原则的计算——可能比任何战舰或条约都更能定义这个国家。”
  
  信写完时,天快亮了。东方出现第一缕曙光,苍白但坚定。
  
  小威廉收起笔。还有很多工作要做:重建船队,重新谈判贸易合同,帮助农民恢复土地,偿还战争债务。
  
  但至少,他们活下来了。带着伤疤,带着债务,带着怀疑,但活下来了。
  
  荷兰共和国的黄金时代也许已经过去,但生活还在继续。就像盐碱地里的土豆,不华丽,不高产,但能活,能生长,能养活人。
  
  也许这就够了。在经历了灾难年之后,能继续计算、航行、播种、记录——也许这就是胜利,荷兰式的胜利:不是征服的荣耀,而是生存的尊严。
  
  晨光照在运河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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