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河畔晚风 夜话初心 (第2/2页)
林晓棠也跟着点头,拢了拢身上的外套:“是啊师傅,明天您还要早起遛弯、去公园打太极呢,别熬太晚了。我和师兄家就在前面的小区,走几步就到了,您和江霖他们也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谢明志点了点头,停下脚步,先蹲下来,揉了揉念念的小脑袋,小家伙玩了一晚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窝在他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谢明志放轻了声音,叮嘱她要乖乖听话,好好吃饭,下次师公再给她做爱吃的小点心,念念迷迷糊糊地应着,伸手抱住了师傅的脖子,蹭了蹭他的脸,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师公晚安”。
随后,谢明志又站起身,跟陈敬东和林晓棠嘱咐了几句,无非是后厨管理要上心,天气变了要注意身体,手艺不能落下,平日里多练练基本功,两人连声应着,又跟心玥和江霖道了别,约好了明天一起送东西过去,便结伴往小区的方向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挥了挥手。
河边的步道上,就剩下了江霖一家三口,还有谢明志。
江霖看了看沉沉的夜色,开口道:“师傅,我让心玥开车送您回去?”
“不用不用,”谢明志摆了摆手,掏出手机,“我自己打个车就行,几步路的事,二十分钟就到了。你们也赶紧带着念念回家,孩子都困成这样了,你也累了一整天,站了十几个小时,回去赶紧泡泡脚,好好歇歇。”
“那哪行!”江霖立刻否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都这个点了,您一个人打车回去我们怎么放心?再说您今天也喝了酒,站了一整天,腰肯定又不舒服了,哪能让您自己回去。”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而且我家离这儿也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您今晚就别回自己家了,跟我们回去住一晚。客房我和心玥早就收拾好了,被褥都是刚晒过的,干净得很,您住一晚,明早我再给您做您爱吃的鸡丝面,配着您爱吃的小咸菜,不比您一个人回去冷锅冷灶的强?”
心玥也立刻跟着劝,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念念,声音放得很轻:“是啊师傅,您就跟我们回去住吧,江霖念叨了好几天,说等模拟考完,一定要请您去家里坐坐。您一个人住,这么晚回去,我们也不放心。车钥匙在我这儿,我开车,稳得很,您放心。”
谢明志还想推辞,结果怀里的念念迷迷糊糊地醒了,听到了对话,也伸出小手抱住他的胳膊,奶声奶气地撒着娇:“师公,去我们家住嘛,念念要跟师公一起睡,还要听师公讲爸爸小时候闯祸的故事……”
被小家伙这么一缠,谢明志哪里还硬得起心肠,无奈地笑了笑,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念念的背:“好好好,听我们念念的,去你们家住。真是服了你们师徒几个,一个个的,都跟我来软的,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江霖和心玥相视一笑,立刻接过师傅手里的东西,心玥抱着念念,江霖扶着腰不太舒服的师傅,几人慢慢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心玥握着方向盘稳稳地开着车,江霖陪着谢明志坐在后座,念念窝在妈妈怀里,已经彻底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掠过的路灯光影,江霖怕师傅累着,也没多说话,只偶尔侧头跟师傅说两句话,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满是安稳。
十几分钟的车程,很快就到了家。
进了门,心玥先轻手轻脚地抱着念念去卧室洗漱睡觉,生怕吵醒了孩子。江霖给师傅拿了新的拖鞋,又去厨房烧了热水,泡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过去:“师傅,您喝点蜂蜜水解解酒,坐了一路车,累了吧。”
谢明志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眼打量了一下屋子。房子不大,是套三居室,却被心玥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客厅里摆着不少念念的玩具,收纳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江霖和心玥的婚纱照,还有一家三口去游乐园拍的合照,沙发上铺着柔软的针织毯,茶几上摆着新鲜的水果,处处都透着烟火气和温馨。
“挺好,”谢明志点了点头,笑着道,“日子过得安稳,比什么都强。当年你小子毛手毛脚的,学翻锅能把豆腐扣我头上,我还担心你定不下性子,成不了家,没想到现在,日子过得最踏实、最红火的就是你。”
江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师傅续上了热水:“这都多亏了您当年教得好,要是没有您,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也多亏了心玥陪着我,不管我多难的时候,她都没离开过。”
两人坐在客厅里聊了几句,江霖见师傅时不时就伸手揉一下后腰,便连忙开口道:“师傅,我带您去阳台坐坐吧,阳台视野好,吹吹风也舒服,我给您拿个护腰的靠垫,您坐着也能缓一缓腰。您这老毛病,站了一整天,肯定又难受了。”
谢明志点了点头,没推辞,跟着江霖往阳台走。
阳台被心玥收拾得很雅致,一边打了置物架,摆着几盆长势正好的绿植,另一边放着一张小茶桌和两把藤编的摇椅,晚上坐在这里,能看到楼下的万家灯火,也能看到远处的河景。江霖给师傅垫上了专门买的护腰靠垫,又去烧了壶纯净水,拿出了师傅最爱喝的明前龙井,用沸水冲泡开,茶香瞬间就在小小的阳台里散开了。
两人相对而坐,晚风从纱窗里吹进来,带着夜里的清冽,混着淡淡的茶香,格外舒服。
茶泡好了,江霖给师傅斟上一杯,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诚恳:“师傅,今天真的谢谢您,要不是您亲自过来盯着,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多漏洞。您今天骂我的那些话,挑出来的那些毛病,我都记在心里了,一辈子都不会忘。”
“记着就好。”谢明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江霖,语气里没了白日里的严厉,只剩温和,“我今天对你严,不是因为你做得不好,是因为你能做得更好。师门里,你大师兄守着卤菜一方天地,你小师妹守着小吃一隅,只有你,把我一身川菜的本事,煎炒烹炸、焖溜熬炖、百味调和,尽数学了去,十成本事,你学了九成。”
他顿了顿,眼里满是期许:“你是我最看重的徒弟,也是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能把谢门川菜传承下去的人。我不对你严,对谁严?我要是对你放松要求,就是对不起你,对不起我这身传了一辈子的手艺。”
江霖看着师傅,眼底满是赤诚,重重地点了点头:“师傅您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丢了您教我的手艺,不会丢了川菜的根。等这次特二级证拿下来,我想先把槐香小馆再稳一稳,把菜品再打磨打磨,往后,我想把您教我的那些古法川菜,一点点捡起来,一点点复原,让更多人知道,川菜不止有麻辣,还有像开水白菜这样,藏着功夫和心意的菜,藏着川菜真正的魂。”
“好,好啊。”谢明志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欣慰都快溢出来了,“你能有这个心思,就比什么都强。现在的人,都追求快,追求省事,没人愿意沉下心来磨这些费功夫的菜了,很多古法技艺,都快失传了。你愿意做,师傅就全力支持你,有什么不懂的,食材选不对,技法摸不透,随时来找我,我这身本事,只要你愿意学,我都毫无保留地教给你。”
师徒俩就着晚风,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聊着厨艺,聊着未来的计划,从川菜的古法技艺,到如今餐饮行业的变化,从槐香小馆的经营,到往后手艺的传承,越聊越投契,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聊着聊着,谢明志看着江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聊聊。就是前不久,你家里那桩事,你爸妈为了那2400块钱,冤枉你的事,现在还堵在心里呢?”
江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握着杯壁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杯沿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低声道:“我还以为……这件事您不知道呢。我没跟您和大师兄、小师妹提过半个字,就怕你们跟着担心。也说不上完全放下,就是平日里不敢多想,有时候夜里想起来,心口还是堵得发慌,连带着握炒勺的手都发颤。”
他抬眼看向师傅,眼底带着几分诧异,还有藏不住的落寞:“您是怎么知道的?”
“你爷爷前阵子去公园遛弯,遇上我了,跟我念叨了两句。”谢明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心疼,“老爷子说起这事,直抹眼泪,说你爸妈糊涂,口无遮拦伤了你的心,也怕你钻牛角尖,走不出来,特意托我跟你好好聊聊,开导开导你。”
江霖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又沉默了下去。
这件事就发生在三个月前,算不上什么陈年旧事,却是扎在他心头最新鲜的一根刺。
那天他回父母家,给二老带了刚卤好的肉和新鲜的水果,想着许久没回去,陪二老吃顿饭。结果刚坐下没十分钟,母亲就翻了脸,说衣柜里藏的2400块生活费不见了,一口咬定是他拿的。
他耐着性子辩解,说自己开着馆子,不缺这两千多块钱,绝不会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可父母根本不听。父亲坐在一旁,红着脸指着他的鼻子骂,那些伤人的话一句接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一样,狠狠扎在他心上。
骂他白眼狼,开了个小馆子赚了点钱,就忘了本,连爹妈养老的钱都偷;骂他烂泥扶不上墙,当年非要辍学学厨,如今除了颠勺什么都不会,手脚还不干净;甚至说他当初就不该生他,养他这么大,还不如养个陌生人贴心,早知道他这样,当年就该把他扔在外面,不该让他进师门学手艺。
他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些诛心的话,浑身发冷,从头顶凉到脚底,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爷爷从里屋出来,拦着了红了眼的儿子儿媳,把他送出了门,老人家一路送他到小区门口,握着他的手,一个劲地替儿子儿媳道歉,眼泪止不住地流。
可那笔钱,自始至终都没找到。哪怕他把自己的行李、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哪怕爷爷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找遍了,那2400块钱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出现过。可即便如此,父母依旧一口咬定钱就是他拿的,觉得他是嘴硬不肯承认,不仅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反而逢着亲戚就念叨,说他手脚不干净,偷了家里的钱还不认账,说他白养了这么大。
从那之后,他就很少再回父母家,偶尔打个电话,也说不上两句话就挂了,那根刺,就这么牢牢地扎在了他的心里,拔不掉,也消不了。
那段日子,他白天在槐香小馆强撑着笑脸炒菜,跟客人说笑,夜里回到家,关上门就卸了力气,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父母指着他鼻子骂的样子,连第二天颠勺的时候,手都会不自觉地发颤。是心玥日日夜夜陪着他,抱着他跟他说“你没错,错的是他们”,陪着他一点点熬过来,把他从牛角尖里拉了出来。
他怕师傅和师兄师妹知道了担心,也觉得这事说出来丢人,便半个字都没往外提,却没想到,爷爷还是告诉了师傅。
“那段日子,全靠心玥陪着我。”江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压下了喉咙里的涩意,低声道,“要是没有她,我可能真的熬不过来。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他们要这么说我,就为了2400块钱,把我说得一文不值,把我这么多年的付出,全都抹得一干二净。”
谢明志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强装平静却藏不住委屈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他教了江霖十几年,看着他从一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长成如今能独当一面的掌勺人,别说被人这么冤枉辱骂,就是他自己骂江霖一句重话,事后都要琢磨半天,怕话说重了伤了孩子的心,更何况是生他养他的父母,说出这么诛心的话。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温和却又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地说:“江霖,我教你做菜,第一节课教的是,食材下锅前,要先处理掉杂质和腥气,不然再好的手艺,做出来的菜也不对味。做人也是一样,那些烂话,那些委屈,就像菜里的腥气,你一直攥着不放,放在心里,就会一直影响你,让你连手里的炒勺都握不稳。”
“我知道你委屈,知道你心里堵得慌。这事从头到尾,你一点错都没有,错的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错的是他们口无遮拦,拿最伤人的话往自己儿子心上扎。”谢明志的语气顿了顿,眼里满是护犊的心疼,“可你不能拿着他们的错,来惩罚你自己。他们糊涂,你不能跟着糊涂,他们不心疼你,你自己要心疼你自己,心玥和念念,还有我们这些师门的人,都心疼你。”
“不是让你原谅他们,是让你放下。”他看着江霖的眼睛,认真地说,“放下不是算了,不是让你忍气吞声,更不是让你逼着自己原谅,是别让这些烂人烂事,毁了你现在的日子,乱了你手里的炒勺。你现在有安稳的馆子,有贴心的老婆,有可爱的孩子,有一身拿得出手的手艺,还有我们这些师门的人陪着你,这些才是你该放在心上的东西,这些才是你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你是我认定的,要扛着谢门川菜传承走下去的人,你的心里,该装着灶台,装着手艺,装着你这一大家子的好日子,而不是那2400块钱的破事,不是那几句伤人的浑话。为了这点事,让自己心神不宁,连炒勺都握不稳,不值得,明白吗?”
师傅的话,像晚风一样,轻轻拂过江霖的心口,也像一把温柔的刀,挑开了他藏了几个月的心事,把里面的委屈和郁结,一点点吹散了。
他沉默了许久,端起茶杯,将杯里的凉茶一饮而尽,再抬眼时,眼底的郁结散了大半,对着师傅深深鞠了一躬:“师傅,谢谢您。这话,也就您跟我说,我能听进去。我知道了,该放下的,我一定会放下,绝不让这些事,乱了我的心,丢了您教我的手艺。”
谢明志看着他,欣慰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厚重温热,带着常年握炒勺磨出的厚茧,也带着十足的安稳:“这就对了。男人这辈子,要拿得起炒勺,也要放得下烂事。守好自己的初心,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夜越来越深,阳台上的茶凉了又续,师徒俩还在聊着,从年少时后厨里的闯祸糗事,到如今安稳的小日子,从灶台里的烟火气,到人生里的起起落落。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晚风温柔,屋内的灯光暖黄,师徒二人的低语,伴着偶尔的轻笑,在夜里缓缓流淌。
半生执勺,严师如父。
江霖看着眼前鬓角染霜的师傅,心里无比笃定,有师傅引路,有家人相伴,有手艺傍身,往后的路,他走得再远,也不会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