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流动性”的第一次消失 (第2/2页)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才跌了不到20%,怎么就没人买了?”
“因为恐惧是会自我实现的。”老陆说,“一个人卖,引起十个人卖;十个人卖,引起一百个人卖。卖的人越多,价格越低;价格越低,越多人想卖。最后,买家消失了——他们要么没钱了,要么不敢买了,要么在等更低的价格。”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时候,你的止损单,你的技术分析,你的交易系统,全都失效了。因为市场最基本的假设——‘总是可以按某个价格成交’——不存在了。”
陈默突然想起了蔡老师。那个破产的交易员,在最后时刻是不是也遇到了这种情况?想割肉,但没人接盘,只能眼睁睁看着亏损扩大,直到崩盘?
他打了个寒颤。
十点三十分,陈默决定撤单。
他点击“撤单”,系统提示“撤单成功”。然后立刻重新委托:1000股,市价卖出。
这一次,成交速度更慢。
十点三十一分,成交200股,成交价18.43元。
十点三十五分,成交150股,成交价18.40元。
十点四十分,成交100股,成交价18.38元。
还有550股没成交。而股价已经跌到18.35元。
亏损在扩大。如果他能在18.50元全部卖出,亏损大约是300元(考虑之前的部分浮盈)。但现在,实际成交均价被拉低到18.45元左右,亏损扩大到近500元。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550股,还不知道能以什么价格卖出。
陈默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遵守了纪律,执行了止损,但市场不配合。就像一个士兵按照操典做出了完美的战术动作,却发现敌人不按套路出牌。
工具失效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投资不是一道数学题,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再好的策略,也需要市场环境的配合。
而现在的市场,是一潭死水。
十点五十分,陈默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撤单,就这样挂着。
他要把这个过程完整记录下来,作为未来永远铭记的教训。
他打开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标题:“流动性陷阱——当止损失效时”。
然后开始记录时间、价格、成交量、盘口变化……每一个细节。字迹有些颤抖,但他写得很认真,像在书写自己的墓志铭。
十一点钟,指数跌破1370点。
营业部里响起了第一声失控的哭喊。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尖利:“我的钱啊!我的钱啊!”
没有人安慰她。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无力顾及其他。
王阿姨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拭,擦了又擦,好像镜片上有什么擦不掉的污渍。老张的烟灰缸满了,烟蒂堆成小山,他还在抽,一根接一根。
赵建国回来了。他的眼睛更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医院的缴费单。他妻子病了,需要住院,押金三千。他账户里还有钱,但那是股票,套着的股票。要取出来,就得割肉。
“小陈……”他声音嘶哑,“你说,我现在该卖吗?”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张缴费单,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他该说什么?说“再等等,会反弹的”?还是说“赶紧卖,还会跌”?
最后,他说:“嫂子治病要紧。”
赵建国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他坐回座位,打开交易软件,手指颤抖着输入卖出指令。全仓,所有股票,市价。
委托提交后,他双手抱头,一动不动。
陈默看向赵建国的屏幕。他的股票也在跌,卖盘厚重,买盘稀薄。市价委托,能成交多少?不知道。
原来,这就是市场的真相。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大家谈论着K线、成交量、庄家动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当暴风雨真的来临,才发现,所有的知识和技巧,在流动性枯竭面前,都苍白无力。
十一点三十分,上午收盘。
上证指数:1365.28点(-1.6%)。
飞乐音响:18.28元(-4.3%)。
陈默的卖出委托,又成交了100股,成交价18.30元。还剩450股未成交。
总成交550股,均价18.44元。相比他设定的18.50元止损价,实际执行价格低了0.06元,多亏损约300元。
这只是数字上的损失。更大的损失是信心——对他自己、对他的系统、对这个市场的信心。
中午休市,陈默没有去吃饭。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屏幕上的K线图。
日线图上,上证指数已经连续收出八根阴线。八连阴,在中国股市短短的历史上,这是第一次。
周线图上,指数跌破了20周均线——这是很多技术派人士认为的“牛熊分界线”。
月线图上,3月的K线是一根长阴,吞没了前两个月的涨幅,形成标准的“黄昏之星”形态。
所有信号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牛市结束了。
但陈默不想承认。或者说,他的内心还有一个声音在挣扎:也许这是最后一跌?也许马上就会反弹?也许……
“别想了。”
老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老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盒饭,递给他一个:“吃饭。”
陈默接过。菜是青椒肉丝和麻婆豆腐,米饭已经凉了,但他还是扒了几口。食不知味。
“陆师傅,”他咽下一口饭,“我是不是做错了?”
“止损没错。”
“但实际效果……”
“效果不好,是因为环境变了。”老陆也打开盒饭,吃得很慢,一口饭咀嚼二十下,“你在晴天带伞,是对的。但下冰雹的时候,伞就没用了。不是伞的问题,是天气的问题。”
“那我该怎么做?”
“第一,接受现实。流动性枯竭是市场的一部分,就像台风是夏天的一部分。你不能改变它,只能适应它。”
“怎么适应?”
“降低预期。”老陆放下筷子,“在单边下跌市里,你的目标不应该是‘卖在好价格’,而是‘能卖出去’。就像沉船的时候,不应该是‘找最舒适的救生艇’,而是‘有船就上’。”
陈默咀嚼着这些话。“有船就上”,意思是,能成交就不错了,别管价格?
“第二,”老陆继续说,“重新认识止损。止损不是‘价格到了某个点就一定能卖出’,而是‘价格到了某个点,我就必须尝试卖出’。至于能不能成交,以什么价格成交,那是市场的事。你的责任是执行尝试,不是保证结果。”
这个视角让陈默心里好受了一些。是的,他执行了。他尝试了。虽然结果不理想,但他做了该做的事。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老陆看着陈默的眼睛,“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这种‘想卖卖不掉’的无力感。将来,当市场再次疯狂,所有人都觉得‘永远不会跌’的时候,你会想起今天。那时候,你就会提前撤退,不会等到流动性枯竭的时候才想跑。”
陈默点点头。他确实会记住。刻骨铭心地记住。
下午一点,开盘。
指数毫无悬念地低开:1362.14点。
飞乐音响开在18.25元。
陈默的卖出委托又成交了50股,成交价18.26元。还剩400股。
他不再看盘了。或者说,看也没用。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心得体会。把流动性枯竭的原理、止损失效的机制、自己的心理变化,全部写下来。
写到最后,他总结出一句话:
“在市场里,最可怕的不是下跌,而是当你想离开时,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下午两点,指数跌破1360点。
营业部里又有人崩溃了。这次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突然站起来,指着屏幕大骂:“骗子!都是骗子!”然后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飞溅,茶水四溢。
保安进来,把老人劝走。老人边走边哭,像个孩子。
陈默闭上眼。这就是市场,光鲜时让你上天堂,残酷时推你下地狱。而大多数人,既承受不了天堂的眩晕,也扛不住地狱的煎熬。
两点三十分,陈默的卖出委托全部成交完毕。
最后一笔100股,成交价18.18元。
最终统计:
卖出1000股飞乐音响
成交均价:18.41元
实际亏损:约2300元(考虑之前浮盈后)
相比他预设的18.50元止损价,多亏损约600元。
相比如果不卖、按收盘价18.20元计算,少亏损约800元。
一个复杂的盈亏结果。既不是完全错误,也不是完全正确。
这就是市场的灰度。
三点钟,收盘。
上证指数:1358.76点(-2.1%)。
日线九连阴。
陈默关掉电脑,收拾东西。笔记本放进包里,笔插回口袋。起身时,他看见赵建国还坐在那里,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建国,走了。”
赵建国缓缓转过头,眼神涣散:“我的单子……只成交了一半。”
陈默走过去看。赵建国挂了五只股票的全仓卖出单,总市值约八万元。但到收盘,只成交了三万多元,还有近五万套在里面。
而成交的价格,比市价低了3%到5%。
“明天……明天再卖吧。”陈默说。
“明天?”赵建国笑了,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明天要是跌停呢?要是又没人买呢?”
陈默无法回答。
两人一起走出营业部。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像天空在哭泣。
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赵建国突然说:“小陈,我可能要退出了。”
陈默看向他。
“撑不住了。”赵建国仰起脸,任由雨水打在脸上,“钱亏了,可以再赚。但心气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数字往下掉,掉到零,掉到负数……我老婆说我瘦了十几斤,像得了大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许,我就不是这块料。”
陈默沉默。他能说什么?鼓励赵建国坚持下去?说“风雨过后是彩虹”?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自己也在风雨中飘摇,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彩虹。
“你先休息一阵。”最后,他说,“股票的事,放一放。”
赵建国点点头,在路口和他分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佝偻,脚步沉重,像老了二十岁。
陈默独自走回亭子间。上楼梯时,他感觉每一步都那么费力。
回到房间,他锁上门,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回想着今天的一切:想卖卖不掉的焦虑,看着亏损扩大的无奈,周围人崩溃的绝望……
还有老陆的话:“记住今天的感觉。”
他会记住的。他会记住,在这个市场上,最珍贵的不是技术,不是消息,甚至不是资金。
是流动性。
是当你想离开时,那扇还能打开的门。
而今天,他第一次发现,那扇门是会关上的。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敲打着玻璃,像无数个手指在急切地敲门。
但陈默知道,那扇门,已经从里面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