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三日之限与未答之局 (第2/2页)
走出停云小筑时,谢允执已在月洞门外等她。他同样换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腰悬长剑,神色冷峻如铁。
“兄长?”谢停云微怔。
“我送你去。”谢允执简短道,语气不容置疑,“沈砚若敢在茶楼动你分毫,我必血溅三尺。哪怕事后谢家覆灭,今日也要让他知道,谢家没有任人宰割的孬种。”
他眼中是赴死般的决绝。
谢停云看着兄长,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为一句话:“好。”
子时差一刻,望江茶楼。
今夜的茶楼格外冷清,一楼大堂只有零星几桌客人,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小二倚着门框昏昏欲睡。谢允执带着两名精锐护卫守在楼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谢停云独自上楼。
二楼,天字乙号雅间。门扉半掩,一缕淡薄的茶香从门缝渗出。
谢停云停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推门。
沈砚依旧坐在临窗的位置。他今日没有穿箭袖劲装,而是一袭玄色常服,衣领袖口用银线绣着隐约的云雷纹,衬得整个人愈发沉凝。桌上依然摆着两只茶杯,一盏茶壶,茶烟袅袅。
他抬眼,看向门口的她。目光相接的刹那,谢停云清晰地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极快,快得像错觉。
然后,那情绪消失了,只剩下惯常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来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停云走进雅间,在他对面坐下。这一次,她没有等待,没有犹豫,开门见山。
“沈公子三日前提出的条件,谢家可以接受。”她说,声音平稳,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有两条,我要改。”
沈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她,眸中似乎有极淡的意外,随即被某种类似玩味的神色取代。
“说来听听。”
“第一条,降书改为休战盟约。谢家让出南岸所有码头仓房,退出江宁府水路七成生意,岁贡照付。但盟约不称‘臣服’,只称‘息兵’。这是底线。”谢停云一字一句,清晰有力,“谢家可以输,但不能奴。沈公子要的只是一个无力威胁沈家的谢家,而不是一条跪地求饶的狗。把人逼到绝路,对沈家没有好处。”
沈砚放下茶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沉沉的,像看不见底的深潭。
“第二条,”谢停云顿了顿,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我入沈府为质,不是以罪臣之女的身份,是以谢家嫡长女的身份。质子亦分等第——是阶下囚,还是座上宾,全看沈公子如何待我。我要求质子应有的礼遇:单独的院落,自主的起居,不受无故侵扰。沈府若有人欲加之罪,我亦有自辩之权。”
她直视着他,眼神清亮如冰,没有丝毫退让。
“这是交易的体面。沈公子既然要一个能拴住谢家的绳结,就不该让这绳结太脆。一个被百般折辱、生不如死的质子,只会激发谢家死战之心。沈公子是聪明人,这笔账,应该算得清楚。”
雅间内寂静了片刻,只有茶烟无声袅娜,在两人之间徐徐升腾,又徐徐散去。
沈砚一直看着她。那目光幽深,复杂,像在审视,又像在穿透。良久,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了一声。
那笑容很短,短得难以辨认是讥诮还是其他。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放下。
“谢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你比你父亲,更像谢家的当家人。”
谢停云没有回应这句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只是静静等他答复。
沈砚将目光移向窗外。夜色浓稠,秦淮河上灯火阑珊,画舫的丝竹声隐约飘来,温柔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第一条,我准了。”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平稳,“盟约不称臣服,只称息兵。南岸码头仓房,谢家三日之内全部清空移交,岁贡数额另议。”
谢停云攥紧的手微微松开。
“第二条,”沈砚顿了顿,依然没有回头,“你要礼遇,我可以给。单独的院子,自主的起居,沈府上下无人可无故侵扰。你依然是谢家嫡长女,不是阶下囚。”
他的背影在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格外沉默,像一尊孤峭的雕塑。
“但是,”他忽然道,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谢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入沈府之后,江宁府的人会怎么说?谢家嫡女自投罗网,自甘为质,是屈辱,还是……别的什么?”
谢停云怔住。
沈砚终于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深处缓慢涌动,却被厚重的冰层牢牢封住,透不出丝毫波澜。
“流言如刀,”他说,声音很轻,“你能受得住?”
谢停云沉默片刻,缓缓道:“流言杀不死人。能杀死人的,从来只有刀剑,和比刀剑更冷的……人心。”
她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他:“沈公子,你在担心我受不住流言?”
这一次,轮到沈砚沉默。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通体黝黑的令牌,放在桌上,推到谢停云面前。令牌上镌刻着一个狰狞的兽头,正是他曾握在手中的那枚沈家铁令。
“明日午后,沈府会派人前往谢家,正式递送休战盟约草案。”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与疏离,“盟约签署之后,你入沈府。届时凭此令,门房自会引你去你的居所。”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父亲,会在盟约签署后第二日,送回谢府。”
谢停云看着桌上那枚冰冷的铁令,没有立刻去拿。她的指尖轻轻触过令牌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像触碰一件仍带着余温的、陌生的信物。
“……多谢。”她说,声音很轻。
沈砚似乎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不知是在否认她的谢意,还是在否认别的什么。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谢停云忽然开口。
“沈砚。”
他顿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谢停云看着他那沉默而孤峭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有无数问题想问:为什么?你到底想从这场交易中得到什么?你的“厌倦”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些断续草,那枚铁钉,密室里的蒙面人——是你吗?
可她问不出口。她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问。仇人之女?交易对象?还是……别的什么?
最终,她只是说:“子时快过了。我来了,也带来了谢家的答复。这算不算……如期赴约?”
沈砚沉默了很久。久到谢停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极低地说了一句:
“……算。”
他的声音与平日不同,失去了那层惯常的嘲弄与疏离,沙哑得几乎被夜色吞没。像一声叹息,又像一粒石子,投入了无人知晓的深潭。
然后,他迈步,消失在门外。
谢停云独自坐在雅间里,面前是那枚冰冷的铁令,和两杯早已凉透的茶。窗外秦淮河的灯火渐次熄灭,丝竹声也歇了,天地间只剩下江水拍岸的、亘古不变的潮声。
她握紧了那枚铁令,金属的寒意缓缓渗入掌心。
明日之后,她就是沈府的人质了。
而她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带着赴死的决绝,还是……别的什么。
谢府。
谢允执听完妹妹转述的盟约条款,久久不语。他看着桌上那枚沈家铁令,面色数变,最终,却只是长叹一声。
“……云儿,你受委屈了。”他的声音沙哑,眼眶微红。
谢停云摇头:“兄长,这不只是委屈。这是谢家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父亲能活着回来,谢家能保全血脉和尊严,比什么都重要。”
谢允执知道妹妹说得对。可正因为知道,心才更痛。
“沈砚此人……”他艰难地开口,“你入沈府之后,务必处处小心。他若敢对你不轨,谢家纵是玉石俱焚,也必替你讨回公道。”
谢停云看着兄长强自压抑的悲愤与无力,心中酸涩。她点了点头,将那枚铁令贴身收起。
“我会的。”
夜色更深。停云小筑的灯火亮至后半夜,谢停云靠在床头,手中握着那枚冰冷的令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狰狞的兽头纹路。
她想起茶楼里沈砚最后那句话。
“……算。”
他说,算她如期赴约。
可赴约之后呢?她以谢家嫡女之身入沈府为质,日日夜夜,面对的是昔日仇雠,是宿敌之子。那些断续草、铁钉、密室里的援手,会否在朝夕相见中,有朝一日得到解答?
又或者,答案早已在沈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只是她读不懂,也不敢去读。
窗外,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江宁府新的一日,在晨雾与更漏声中,缓缓拉开序幕。
明日,沈府的使者将登门递送盟约草案。
后日,父亲将被释放归家。
大后日……她将踏进那座百年敌对的府邸,成为那枚“拴住谢家的绳结”。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她只是将那枚铁令贴在胸口,闭上眼,在熹微的晨光中,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