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经脉尽断,弃如敝履 (第1/2页)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千钧重压和刺骨寒意,狠狠砸在黎渊身上。时间凝固的错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金銮殿内那甜腻的幻术香气似乎都在这目光下变得稀薄、冰冷。黎渊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血液倒流,四肢百骸都僵硬得无法动弹。他能看到魏忠贤细长眼眸中翻涌的暴怒、被冒犯的震怒,以及更深处的、一丝被意外打乱计划的惊疑与必除之而后快的决绝。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凝固的视线都成了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这片冰冷的金砖地上。下一秒,那薄而无血的嘴唇微微一动,一个冰冷到没有一丝情绪波动的声音,即将撕裂这片死寂。
“呵。”
不是怒吼,不是斥骂。
只是一声极轻、极冷的呵气声。
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胆寒。
魏忠贤脸上那碎裂的笑容残片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抬起枯瘦的手,用那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的手指,轻轻拂了拂自己绯红蟒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挥了挥手。
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蝇。
两名原本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丹陛阴影下的东厂番子,无声无息地动了。他们穿着暗青色的贴里,腰佩绣春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如同两潭死水。他们迈步的动作整齐划一,靴底落在金砖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黎渊想后退,想挣扎,但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绳索,将他牢牢捆缚。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张面无表情、肤色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迅速在视野中放大。
两只冰冷、坚硬、带着铁腥味的手,一左一右,钳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大得惊人,指骨仿佛要嵌入他的皮肉。剧痛从双臂传来,却奇异地让他僵硬的身体恢复了一丝知觉——那是纯粹的、被暴力控制的痛感。
“带走。”
魏忠贤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
两名番子一言不发,架起黎渊,转身便向殿外拖去。黎渊的双脚几乎离地,布鞋鞋底在金砖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挣扎着扭过头,视线扫过殿内。
他看到了一张张脸。
那些刚才还在狂热赞美的文武百官,此刻脸上只剩下惊愕、茫然、恐惧,以及……一种迅速蔓延开来的、急于撇清关系的冷漠。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阻拦,甚至没有人敢与他对视。他们的目光躲闪着,或垂下眼帘,或望向别处,仿佛他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看一眼都会沾染晦气。
他看到御座上的皇帝,依旧茫然地笑着,浑浊的眼睛望着“祥瑞”的方向,对殿内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他还看到了站在另一侧国师府队伍前列的林皓。
林皓也正看着他。
那张温润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同情,也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黎渊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期望,彻底熄灭。
师兄的嘴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但黎渊已经听不清,也看不清了。他被粗暴地拖出了金銮殿那扇沉重高大的朱红大门。
门外,是空旷的白玉石广场。
清晨稀薄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铅灰色的云层吞噬,天色阴沉得如同傍晚。湿冷的寒风卷过广场,扬起细微的尘土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深秋的萧瑟和一种无形的肃杀。
广场四周,禁军甲士持戟而立,如同冰冷的铁铸雕塑,对眼前的一切视若无睹。
黎渊被拖到广场中央,距离丹陛约三十步的地方。两名番子松开了手,却并未离开,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半步,封死了他任何可能的退路。
他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道袍在拖拽中已经凌乱,沾上了灰尘。双臂被钳过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抬起头,望向金銮殿的门口。
魏忠贤缓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黎渊,而是负手而立,微微仰头,望着阴沉的天色。绯红的蟒袍在灰暗背景下,鲜艳得刺眼,也冰冷得刺眼。几名身着同样服色、气息更加阴鸷的东厂档头,无声地侍立在他身后。
陆续有文武官员从殿内走出,却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站在台阶上、廊柱旁,形成一片沉默的、压抑的围观人群。国师府的人也在其中,王执事低着头,脸色发白,其他弟子更是噤若寒蝉,缩在人群后面。
林皓站在国师府队伍靠前的位置,目光平静地落在广场中央,落在黎渊身上。
“黎渊。”
魏忠贤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国师府记名弟子,年十七。”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语速平缓。
“今日大朝会,陛下与百官共鉴天降祥瑞,普天同庆。尔一介微末,蒙国师府收录,得窥天颜,已是殊恩。”
他的目光终于缓缓落下,落在黎渊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器物。
“然,尔心术不正,目无君上,更兼修习邪术,妖言惑众,当庭污蔑祥瑞,扰乱朝纲,动摇国本。”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黎渊的心上。
“其罪一,亵渎天威,藐视君父。”
“其罪二,妖言惑众,扰乱视听。”
“其罪三,修习异术,心怀叵测。”
魏忠贤顿了顿,广场上只有风声呜咽。
“三罪并罚,按律当诛九族。”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念尔年幼,或受邪术蛊惑,且国师府有失察之责……故,死罪可免。”
黎渊的心猛地一沉。不是因为“死罪可免”,而是因为魏忠贤那毫无波澜的语气。他太清楚,在这位九千岁口中,“死罪可免”之后,绝不会是什么“活罪难饶”的轻描淡写。
果然。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魏忠贤向前踏出一步,绯红的袍角在风中微微拂动,“为儆效尤,也为肃清邪祟,拔除祸根……”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手指缓缓握拢,又轻轻张开。
“便废了你这一身误入歧途的修为,断了你兴风作浪的根基罢。”
话音落下的瞬间,魏忠贤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只是向前又迈了一步,然后,那只刚刚张开的右手,朝着黎渊的方向,虚虚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光华璀璨的异象。
但黎渊却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他死死固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仿佛胸腔被巨石压住。
紧接着,一股冰冷、尖锐、霸道无比的气劲,如同无形的锥刺,瞬间穿透了空间的距离,狠狠撞在他的小腹丹田之处!
“噗——!”
黎渊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只觉小腹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中,又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从内部狠狠掏了一把。他猛地弓起身子,一口滚烫的鲜血无法抑制地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星星点点洒在身前冰冷的白石地面上。
血是热的,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但身体内部,却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碎了。
不是骨头,不是脏器。
是某种更本质的、支撑着他作为“修行者”而存在的根基。
丹田气海,碎了。
他苦修数年,那微薄得可怜、却真实不虚的一缕内息,那让他区别于凡夫俗子、让他拥有“锻体境中期”修为的根基,在这一掌之下,如同被戳破的水泡,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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