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抉择 (第2/2页)

是二十几个。
　　
　　不是五六匹骡马。
　　
　　是十几匹。
　　
　　骡马背上驮着的箱子，也比上次看到的更多、更大。每匹骡马至少驮着四五个箱子，摞得高高的，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队伍前后都有举着火把的人，腰间别着刀，脚步沉稳，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队伍中间还混着几辆平板车，车上堆的箱子更大，需要两匹骡马并排拉。
　　
　　“这……”张小小压低声音，“这比上次多了不止一倍。”
　　
　　叶回的脸色也很难看。他举起千里镜，仔细看了看，忽然顿住。
　　
　　“怎么了？”
　　
　　“队伍中间，有个人没拿火把，也没拿刀。”叶回的声音压得极低，“穿着体面，骑着一匹马。”
　　
　　骑马。
　　
　　在这样一支全是步行的队伍里，能骑马的，只有领头的人。
　　
　　“看清脸了吗？”张小小问。
　　
　　叶回调了调焦距，看了好几息，才道：“看不太清，但……像是石文远。”
　　
　　石文远。
　　
　　张小小的心猛地一沉。
　　
　　石文远亲自押货。
　　
　　这说明这批货非同小可，重要到需要石家少爷亲自出马。
　　
　　队伍沿着山路缓缓前行，火把的光芒在雾气中拉出长长的光晕。骡马的蹄声、箱子的碰撞声、压低的人声，混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上来。
　　
　　张小小死死盯着那些箱子。
　　
　　箱子摞得很高，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但油布下面的形状，不像是散货，更像是……一个个整齐排列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忽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队伍中间一辆平板车上的油布一角。
　　
　　张小小的瞳孔骤然收缩。
　　
　　油布下面，露出一只苍白的手。
　　
　　——一只人手。
　　
　　从箱子与箱子的缝隙里伸出来，无力地垂着，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曾经抓着什么，又松开了。
　　
　　张小小的呼吸几乎停滞。
　　
　　叶回显然也看到了。他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老柴在后面，虽然没看到那只手，但看到两人瞬间僵硬的表情，也意识到了什么。他默默取下背上的猎弓，搭上了一支箭。
　　
　　但谁都没有动。
　　
　　二十几个人，十几匹骡马，带着刀，在这条荒山野岭的路上。他们两个半人（老柴算半个，毕竟年纪大了），一张弓，一把短刀，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看着那支队伍缓缓从眼前经过，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骡马的蹄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最后一盏火光被雾气吞没，张小小才发现自己已经咬破了嘴唇，嘴里全是铁锈味。
　　
　　“那是……人。”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叶回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老柴慢慢松开弓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作孽啊。”
　　
　　三人在山坡上又蹲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队伍不会再回来，才摸黑下山。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铺子时，天已经快亮了。前掌柜依旧没睡，坐在柜台后面等他们。看到两人的脸色，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倒了两碗热姜茶。
　　
　　张小小接过茶碗，双手捧着，却没有喝。
　　
　　她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只手的画面——苍白、无力、从箱子缝隙里垂下来。
　　
　　那不是货物的手。
　　
　　那是活人的手。
　　
　　不，也许……曾经是活人。
　　
　　“王掌柜，”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说漕帮做人口生意……是他们把人装在箱子里运？”
　　
　　前掌柜的手一抖，茶碗差点掉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我……我也是听说的。说是有些地方闹灾荒，穷人家养不起孩子，就把孩子卖给人牙子。人牙子再转手卖给漕帮，漕帮用船运到江南富庶之地，卖给大户人家做奴婢……”
　　
　　“只卖孩子？”张小小问。
　　
　　前掌柜摇头：“不全是。有些是……绑的。也有些是……死的。”
　　
　　死的。
　　
　　张小小闭上眼睛，那只苍白的手又浮现在眼前。
　　
　　那只手，是活的，还是死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石家做的这门“生意”，比她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残忍。
　　
　　“小小，”前掌柜的声音在发抖，“这件事，咱们管不了。报官吧，让郑捕头去查。”
　　
　　张小小睁开眼，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姜茶。
　　
　　报官？
　　
　　拿什么报？
　　
　　一块碎布、一块木牌、一句“我看到了箱子里的手”？
　　
　　郑捕头会信吗？就算信了，他能动石家吗？石家在青石县经营了几代人，上上下下都打点过，一个镇上的捕头，能奈他何？
　　
　　“不能报官。”她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冷得像冬天的井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前掌柜急了。
　　
　　“因为报了也没用。我们没有实证，石家反咬一口，说我们诬告，吃亏的是我们。”张小小站起身，将冷掉的姜茶一饮而尽，“而且，一旦打草惊蛇，他们销毁证据、转移窝点，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怎么办？”前掌柜急得直跺脚，“就眼睁睁看着他们……”
　　
　　“不。”张小小放下茶碗，目光沉沉地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我们要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她转过身，看向叶回，“叶回，那支队伍往西走，最终会到哪里？”
　　
　　叶回想了想：“往西约三十里，有一条河。河边有个小码头，叫‘柳叶渡’。平时没什么人，只有打鱼的船。”
　　
　　“柳叶渡……”张小小重复了一遍，“如果他们走水路，那柳叶渡就是装船的地方。”
　　
　　“你是说，去柳叶渡蹲守？”叶回皱眉。
　　
　　“不是蹲守。”张小小摇头，“是去确认。确认那些箱子上船、确认船往哪个方向去、确认接应的人是谁。这些，都是将来的证据。”
　　
　　叶回沉默片刻，点头：“我去。你留在镇上。”
　　
　　“一起去。”张小小道，“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去了，我更不放心。”叶回看着她，“铺子里也需要人盯着。石文远亲自押货，石庆年那边一定也有动作。你留在镇上，万一有事，还能随机应变。”
　　
　　张小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
　　
　　他说得对。她去了，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拖累他。
　　
　　“那你答应我，”她看着他的眼睛，“只远观，不靠近。看到什么就回来，不要冒险。”
　　
　　叶回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意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
　　
　　“好。”他说。
　　
　　窗外，天终于亮了。
　　
　　霜降。
　　
　　秋日最后一个节气，也是冬天将至的信号。
　　
　　张小小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风中飘落。
　　
　　她不知道，叶回这一去，会带回什么消息。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张记”和石家之间，再也无法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