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被父母抛弃的人 (第2/2页)
男人骑电动车带他去了一个工地。是建高架桥的,在城郊,到处都是钢筋水泥和灰尘。工头让他搬钢管,一天两百,中午管盒饭,晚上干完结账。小何搬了一天钢管,手套磨破了,手心起了血泡。晚上工头给了他两百块,两张一百的,崭新的,嘎嘎响。他攥着那两百块,站在工地门口,不知道今晚该去哪里。
工头看他站着不走,说:“你是不是没地方住?”小何点头。工头说:“旁边有个工棚,还有空位,你今晚先住着,明天再干一天,凑够了钱去找个房子。”小何说谢谢。
他住了三天工棚。第四天,工头说项目停了,没活了,让他走。他又领了两百块,加上之前的两百,一共四百块。他拿着这四百块,在城中村找了一个单间,月租三百五,押一付一,他只有四百,不够。房东是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你先住吧,押金下次补。”小何说了声谢谢,住了进去。
房间在一楼,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关上了就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很高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他买了一个灯泡,拧上去,亮了。他看着那个发光的灯泡,看了很久。黄色的光,暖的,像小时候奶奶点的煤油灯。
他开始在这座城市里重新找工作。他不要中介介绍的,自己拿着身份证去工业区一家一家问。他问了几十家,要么不要人,要么工资太低。他高中都没上过,没有技能,没有学历,没有任何优势。最后他找到了一家做纸箱的厂,月薪三千,包吃不包住。他算了算,房租三百五,吃饭一个月大概六百,水电五十,还剩两千。他答应了。
干了两个月,厂里效益不好,开始拖欠工资。第一个月拖了十天,第二个月拖了二十天。他没钱交房租了,老太太来敲门,问他房租什么时候交。他说再等等,工资还没发。老太太说我看你一个人怪可怜的,再宽限你一周。一周后,工资还是没发。小何把口袋里最后的三十块钱给了老太太,说这是水电费,房租我下个月补。老太太叹了口气,没说话。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发现房间的门被换了锁。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插不进去。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给老太太打电话,老太太说:“小伙子,对不住,我儿子说你不能住了,你欠了两个月房租。你的东西我给你装在袋子里了,放在门口。”
他低下头,门口确实有一个蛇皮袋。他把蛇皮袋打开,里面是他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一条毛巾,一个水杯,还有那个棒棒糖——已经化了,黏在袋子上,粘住了衣服。他把棒棒糖的包装纸剥开,糖已经变成了一摊黏糊糊的东西,不能吃了。他把包装纸叠了叠,放进口袋里。
他又回到了街上。
这一次,他去了火车站。不是要走,是因为火车站有座位,有灯,有厕所,还有24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他坐在麦当劳里,不买东西,也没人赶他。他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一个方向,而他没有。
他想起了那个棒棒糖,想起了那个小女孩。他想,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对他好的,哪怕是陌生人。他决定再试一次。
他在麦当劳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去了劳务市场。这次他没有找中介,而是直接站在路边等车。有一辆面包车停下来,司机喊:“纸箱厂,日结,一百三!”他上了车。到了厂里,他发现就是之前那个拖欠工资的纸箱厂——同一个厂,换了个名字。他没吭声,干了活,晚上拿到了一百三。第二天又去,又拿了一百三。第三天去的时候,厂门口贴了一张纸:“暂停招聘。”他又没活了。
他蹲在厂门口,抽了根烟。烟雾在眼前散开,模糊了远处的天空。
他想起五年前,他刚出来打工的时候,在一个建筑工地上搬砖。有个老工友问他:“你这么小,怎么不读书?”他说没钱。老工友说:“你爸妈呢?”他说没有爸妈。老工友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半盒烟递给他,说:“小子,这世上没人管你,你就得自己管自己。别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没死。
但他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弹进垃圾桶。然后往劳务市场的方向走去。路上经过一个电话亭,他停下来,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他拿起话筒,犹豫了很久,然后拨了一个号码——他妈的手机号,他记在心里,从来没打过。
电话通了。
“喂?”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不是他妈的声音,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请问你是谁?”女孩问。
他挂了。
他不知道他妈是不是换号了,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他只是忽然意识到,就算打通了,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叫过她“妈”,她也没有让他叫过。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连陌生人都算不上——陌生人至少还有第一次见面的机会,他们连这个都没有。
他放下话筒,走出电话亭。
太阳很大,晒得他后背发热。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太阳,看到眼睛发花,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他闭上眼睛,那片白光还在,像一扇开在黑暗中的门。
他睁开眼睛。
门没了。
他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