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媒体的消费 (第2/2页)
老韩想做一个真正能改变什么的报道。他跟领导报了一个选题:深度调查黑中介产业链,从体检费、保证金到劳务协议、黑厂克扣,一条龙全拆开。领导问他:“你要写多少字?”他说八千。领导说:“八千字谁看?现在读者连八百字都嫌长。”他说那就分系列发。领导说:“系列?你写一个系列,要花多长时间?”他说一个月。领导算了算账:一个月工资加差旅费,至少一万多,发出去阅读量不一定高,万一被公关了还得撤稿,不划算。领导说:“你先跑个短的吧,三五百字,配上视频,发短视频平台。”
老韩没说什么,回去写了个短稿,配了一段阿强举牌子的视频,剪成三十秒,发了。播放量倒是不错,四十多万,但评论全是“这人在哪?我也去举”“劳动局不作为”“黑中介该死”,没有一条是解决方案。他觉得他做的不是新闻,是情绪。他把人们的愤怒、同情、无助调动起来,让它们变成点赞和评论,然后这些情绪就像被放掉的气球一样瘪了,剩下的人在原地,跟之前一模一样。
有一次,他在劳务市场门口遇到了阿俊。阿俊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双肩包,眼睛看着地面,像一尊雕塑。老韩走过去,蹲下来,问:“兄弟,你是找活的吗?”阿俊没抬头,说:“嗯。”老韩说:“我能不能采访你一下?我是记者。”阿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采访了有用吗?”老韩愣了一秒,说:“也许有用,至少能让更多人知道你们的情况。”阿俊低下头,说:“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我们就不睡桥洞了?知道了我们的钱就能要回来了?”老韩张了张嘴,想说“也许能推动政策改变”,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他来这里五年了,写了上百篇类似的报道,政策改变了吗?改了,但改的是皮毛。劳动合同法还是那个劳动合同法,劳务协议还是那个劳务协议,黑中介换个名字继续开。
他没采访阿俊。他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俊还蹲在那里,姿势没变,像一颗被钉在地上的钉子。
后来老韩收到一个私信,是一个自称“头套哥”的博主发来的。头套哥说他在做揭露黑中介的视频,想请老韩帮他提供一些采访素材,比如劳动监察的内部流程、黑中介的注册信息、黑厂的工商记录。老韩看了头套哥的视频,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戴着黑头套,用变声器,说话像机器人。但老韩也知道,头套哥自己就是中介,他帮不了他。他把私信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接到线索,赶过去,拍照,采访,写稿,发布。然后接到下一个线索,赶过去,拍照,采访,写稿,发布。每一个故事都是前一个故事的翻版,只是换了人名、地名和金额。他写过的稿子攒起来能出一本书,但那本书不会改变任何事。他有时候会翻出老张那张照片,老张躺在长椅上,盖着报纸,脚上的鞋有一只掉了,露出黑色的袜子。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去写下一篇稿子。
他最近在做一个选题:网络博主如何消费打工人的苦难。他采访了孟勇、老魏、高天,但他们都拒绝了他。只有头套哥回了他一句话:“你也是消费,你比我高尚在哪?”老韩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他放下笔,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楼下是一条小吃街,烧烤摊冒着烟,一群年轻人围着桌子喝酒划拳,笑声很大。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哇呜哇,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他想起了那个被他采访过的、从桥上被救下来的小伙子,想起了阿强,想起了阿俊,想起了老张。
他想,也许明天他应该再去一次劳动局门口,去看看阿强还在不在。
但他知道,他去了也只是看看。拍几张照片,写一篇稿子,然后阿强继续举牌子,他继续写稿子。他们俩像是两个平行的齿轮,咬在一起,但谁也没带着谁转。
烟烧到了手指,他弹掉烟蒂,转身回了屋。
明天还有选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