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第一轮循环 (第1/2页)
三月的第一天,火车站出站口的人流量恢复了正常。
春运结束了。那些背着蛇皮袋、拖着行李箱、怀里揣着几百块钱的人,又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他们从河南来,从安徽来,从四川来,从贵州来。他们下了火车,走出出站口,第一眼看到的是发光的电子屏,第二眼是举着牌子的中介。牌子上写着“电子厂,包吃住,月薪6000”。红色的字,跟去年一样,跟前年一样。
有一个年轻人叫小杨,二十岁,第一次出远门。他在老家听同村的人说,这个城市工资高,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他信了。他下了火车,在出站口被一个发传单的女人拦住了。女人穿着红色马甲,笑容很职业,说:“小伙子,找工作吗?我们这边是大厂,世界五百强,你看这个广告牌。”她指了指出站口上方那块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印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工人,竖起大拇指,背景是蓝白相间的厂房。小杨心动了。他跟着女人走了。
他不知道那块广告牌去年也被另一个人看过。那个人叫老赵,四十岁,在老家种了半辈子地。老赵看了广告牌,交了体检费,进了黑厂,干了二十一天,拿了五百三十八块,然后消失了。老赵后来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但广告牌还在,笑容还在,中介还在。只是换了一个手机号,换了一个接电话的人。
小杨被带到了那条街。街口那棵歪脖子梧桐树还在,公告栏还在,但上面的纸已经换了,不再是“打击黑中介”的通告,而是一张“春风行动”招聘会的海报。海报上印着几个领导模样的照片,笑容满面,举着大红色的横幅。海报底下有一行小字:“咨询电话:12333”。那个电话,去年是打不通的,今年也打不通。但没有人会在意,因为没有人会去打。
小杨被带进了“迅捷劳务”。门口贴着红色传单,上面写着“月薪8000”。他交了380块体检费,200块工服押金,签了一份劳务协议。协议上写着“不存在劳动关系”“七天内离职无工资”。他没有看,因为他看不完,字太多了,时间太少了,门口还有人等着。他签完字,第二天被一辆白色金杯车拉到了一个工业区。车是白色的,漆面泛黄,后保险杠用铁丝缠着,左尾灯碎了,用红色胶带贴了个十字。那辆车跟去年那辆一模一样,也许就是同一辆,只是换了一个司机。
小杨被安排到一条流水线上,做手机摄像头的外壳组装。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嗓门大,说话带脏字。第一天,组长说:“干快点,别磨蹭。”第二天,流水线加速了。第三天,又加速了。第四天,小杨的手开始肿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他想到了家里等着他寄钱回去的父母,想到了那个广告牌上竖大拇指的工人。他觉得自己能行。
他不知道,去年有个叫李斌的人,也坐过那辆车,也签过那份合同,也在这条流水线上肿过手。李斌后来离开了工厂,去了餐厅洗碗,攒了一点钱,又被人骗了。他还在这个城市里,但已经不再相信任何广告牌了。他不会来提醒小杨,因为小杨不会信。每个人都要自己走一遍这条路,才会知道它通向哪里。
这条街上的中介还是那些人。吴胖子还在,他的店从“迅捷劳务”改成了“迅捷人力”,招牌换了,但里面的人没换。刘姓周的铺子还锁着,门上贴了一张“出租”的纸条,纸条已经褪色了,字迹模糊了,但没有人撕掉它,因为没有人记得它了。老赵的打印店还开着,他还在帮人复印身份证、打印简历,生意不咸不淡。他有时候会抬头看一眼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到那些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他会低下头,继续整理他的纸张。他不会说什么,因为说了也没用。
阿强还在劳动局门口举牌子。牌子换了一块新的,上面的字重新描过了,黑漆漆的:“日结工没有工伤,没有社保,没有合同,没有尊严。”他已经站了大半年了,从冬天站到了春天。认识他的保安换了一批,新的保安会走过来问他在干什么,他就把牌子翻过来给他们看,背面写着“维权,请关注”。保安看了,摇摇头,走了。劳动局里面的人也能看到他,透过窗户,一个小小的人影,举着一块小小的牌子,像一棵长在水泥地上的树。
阿俊还在劳务市场门口蹲着。他的手还没有好,还是使不上劲。他每天凌晨四点来,抢不到活,就蹲到中午,然后回日租房睡觉。他还在掉头发,头顶已经秃了一块,他用一顶帽子遮着。帽子上印着一家公司的名字,是他在路边捡的。他不知道那家公司是做什么的,也不在乎。他只知道帽子能遮住秃头,能遮住太阳,能让他蹲在那里的时候不那么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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