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第二轮循环 (第2/2页)
阿俊不在了。他在去年冬天回了老家,不是因为他攒够了钱,是因为他的右手彻底废了。食指和中指的神经损伤恶化,拿不住任何东西,连一杯水都端不稳。他不能再做日结,不能再搬箱子,不能再拧螺丝。他什么都干不了。他走的那天,劳务市场门口没人注意到他,因为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告别。他把那个破双肩包背在身上,走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票,硬座,十七个小时。上车前他给房东发了条微信:“不租了,押金不用退了。”房东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卡拔出来,折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然后上了车,走了。
老张死了,阿俊走了,但劳务市场门口的人没有少。新的面孔来了,跟去年一样年轻,一样瘦,一样背着双肩包,一样蹲在台阶上等活。他们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一个叫老张的人睡过,也不知道有一个叫阿俊的人蹲过。他们只知道今天要抢到活,明天也要抢到活,后天还要抢到活。活是永远抢不完的,因为人也是永远来不完的。
高天还在做直播,粉丝从七十二万涨到了九十万,穿的白衬衫换了新的,办公桌后面的书架换了更大的,上面摆满了法律书籍,但那些书他从来没翻过。头套哥还在戴头套,粉丝从一百二十万掉到了一百万,因为审美疲劳,但他的“新起点人力”还在开,只是从城北搬到了城西,换了一个更隐蔽的位置。蒋平还在拍视频,还是只拍别的街区,从来不拍自己那条街。他的“平信信息咨询”生意越来越好,因为他的人设越来越稳,稳到他开始相信自己是真的大侠。
孟勇还在演戏。剧本又升级了,现在他会安排“热心路人”在拍摄过程中突然冲出来,指着那家黑中介骂:“就是这家!骗了我三千块!”然后孟勇会安慰他,说“兄弟别怕,我帮你曝光”。这段戏是他自己设计的,那个“热心路人”是他的助理小周假扮的,三千块是编的,愤怒是演的。但观众看不出来,因为小周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眼泪说流就流,声音说抖就抖。孟勇觉得这是艺术,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他的打假视频就是打假艺术。
孙主任还在就业办坐着。去年的学生走了,今年的学生来了。他桌上那份合**议还是一样的,甲方还是德胜人力,乙方还是学校,丙方还是那个工厂。只是数字变了,管理费从每人每月三百涨到了三百五,因为学校要修一栋新教学楼,缺钱。他不知道新教学楼的名字已经定好了,叫“德胜楼”,因为钱德胜捐了二十万。孙主任在捐赠仪式上跟钱德胜握了手,摄影师拍了照片,发在了学校官网的首页上,配文:“校企合作再结硕果,德胜人力捐资助学。”没有人觉得不对劲,因为钱德胜看起来真的像一个慈善家。
一切都变了,一切都没变。来的人换了名字,走了的人没有留下痕迹。店名换了一个又一个,合同改了一版又一版,套路升级了一代又一代,但底层的逻辑从来没有变过——有人要找工作,有人要赚钱,有人在中间吃差价,有人吃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有人吃到最后什么都有了。这个圈转了一年又一年,转到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正常的,转到没有人再去质疑“为什么”,转到每个新来的人都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例外。
小杨在流水线上站了十五天,手肿了,腰疼了,工资条上写着应发两千一,实发一千三。他拿着工资条去找组长,组长说:“合同上写了,管理费、住宿费、水电费、保险费,你自己签的字。”他想去找那个拍他肩膀的老板,但老板的电话打不通了。他又去了那条街,那家“迅捷人力”还在开着,但老板换了一个人。新老板说:“陈老板上个星期回老家了,你找他什么事?”小杨说:“他扣了我的钱。”新老板说:“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你要不要在我这重新找一份工作?我们这边不收费。”
小杨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工资条,不知道该不该再信一次。他想起那杯水,那个拍肩膀的动作,那句“我们这边正规派遣”。他想,也许是他运气不好,也许这一家真的不一样。他推门进去了。
新老板给他倒了杯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身份证带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