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口 (第2/2页)
她把手机举起来给顾青河看。
屏上是一张纸的翻拍,字小,边角发灰。
「扫描件的原件还得等。」她说,「微信传的压过一遍,小字糊。」
「糊了也先看。」
「我让人重发一份原始文件。」
老栓凑过来,眯着眼看那块屏。
「你这纸太小了。」
「这是手机。」顾青河说,「不是纸。」
「手机上还能装纸。」
「能装。」顾青河说,「装多了卡。」
苏见微没接这个话,把屏往老栓那边挪了挪:「您看这个——清册上的门牌号。」
老栓看了一会儿,用一个指头在屏上点。
「街东七,街西九,曹家矮门一。」他说,「后头这个号空着。空号底下一道杠。」
「空号是几号。」
「十九。」
顾青河盯着屏上那一行。
「十九号是墙里那扇。」他说。
「清册上写的是空。」苏见微说,「墙里的门,历来不入册。他们知道它在,也知道它是几号,可没人往册子上写。」
「为什么。」
「写上去就得登记。」她说,「登记,就得有产权人。」
老栓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噎住。
「产权。」他说,「这门要什么产权。」
六点半,第二份文件到了。苏见微这回改用记录仪看,屏大些,她把机身支在工头留下的半块砖上。
照片一共三张,黑白的,边角用铅笔编了号。
第一张是街景。街面上十几扇门,门框上一个牌子朝外——背面朝外。
第二张是同一个街口,换了个角度,河在右边,看得见一道口子。口子是空的。岸上堆着几根木头,木头上坐着个孩子。
第三张还是那道口子。这一张上,口子上站着一扇门。
苏见微把三张来回翻了两遍。
「第二张和第三张,是同一个机位。」她说,「差的,就是这扇门。」
「差多少年。」
「登记卡调出来了。」她说,「第三张背面有铅笔字,写着一九六三。」
老栓把手在裤腿上又蹭了蹭。他这回蹲下去,脸几乎贴到屏上。
「这是街西靠河那道口子。」
「您认得。」
「我在这街上收了四十年绳。」老栓说,「哪块石板是后来补的,我都认得。」
顾青河看着第三张照片上那扇门。
门框是老的,漆烂,跟今天下午站出来的那扇,一个样子。
门板上有一块牌子。
牌子是正面朝外的。
「这块牌子翻着正面。」苏见微用笔尖点着屏,「二十扇门,只有这一扇露正面。」
顾青河往前凑了半步。站了一天,这两条腿像两根木头,往前挪,得先拿手撑着膝盖把脚从地上拔起来。
照片里那扇门的门边上,站着一个人。
人只剩半个身子在画里,肩膀顶着门框,脸看不清。他手里提着一样东西。
一盏灯。
铁的罩子,方座,罩子上一道裂。
顾青河认得那道裂。
那道裂是他小时候够灯台够不着,搬凳子上去磕出来的。他奶奶用锡补过一回,补的锡颜色深,跟铁不一个色,越擦越显。
「这盏灯。」他说。
「你认得。」
「我家的。」
苏见微没说话。她把照片放到最大,放到灯上,又往左挪了一点。
灯的后头,是门框的木头纹理,一道道往上走。
「一九六三。」她说,「这张照片是一九六三年拍的。」
天黑了。
后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巷口那一盏是顾青河早上点的,亮得比别家都早。
老栓站起来,走到记录仪旁边,又看了一遍那扇门。
然后他把肩上的绳解下来,摸到尾巴上那道翻了口的结。
「这扇门,六三年有。」他说。
「后来没了。」苏见微说。
「没了是没了。门没了,位还在绳上——二十道结,少一道,就不叫一条街。」
顾青河问:「六三年,这扇门是哪家的。」
老栓没抬头。他的拇指压在结上那道翻开的空里,来回摩。
「沈。」他说。
顾青河把手插进兜里,兜里冰凉。
他想起剪子柄上裹着的那层老布。
布上印的,就是个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