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冠礼 (第1/2页)
建熹二十一年,六月。
前些日子,宫里刚给太子办了十七岁的生辰宴。大梁朝历来皇太子的十七岁都是很重要的年纪,所以萧凛办的很隆重。后宫数位嫔妃亲自下厨张罗席面,两位公主和驸马也特意进宫祝贺,席间一片温馨祥和。
可生辰过后,朝堂上却隐隐泛起了一丝古怪的气氛。
按大梁祖制,太子十七便可加冠。加冠之后,意味着储君真正成人,可以名正言顺地在皇帝离京时监国代政,甚至可以掌管部分京城防务。
这是皇权交接中非常要紧的一步。
可如今太子的十七岁生辰都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养心殿那边却安静得没有透出半点风声。礼部几次想要试探着上道折子询问,都被周汝成以“陛下自有圣意”为由给压了下去。
朝野上下,心思活泛的人便开始暗暗揣测。
太子这两年锋芒太盛,不仅替陛下处理了许多棘手的政务,在朝中的威望也一日高过一日。自古帝王多疑,天无二日,难道是陛下觉得太子羽翼渐丰,想要压一压太子的风头,迟迟不肯放权?
这些流言蜚语像长了脚一样不可避免地钻进了东宫,钻进了顾明昭的耳朵里。
未时,东宫书房里的阳光被窗外的几株高大梧桐筛碎,斑驳地落在窗前的书案上。
萧怀瑾穿着一身素净的玉色常服正低头批复着户部送来的几份文书。少年眉眼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一份上位者的沉静与内敛。
顾明昭坐在下首的案几旁,手里捏着一支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他抬头看了一眼专注的太子,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搁下了笔。
“殿下。礼部那边今日又把几份关于秋闱的折子压下来了,说是要等养心殿的明发上谕。我看他们不是等秋闱的上谕,是在等殿下加冠的旨意吧。”
萧怀瑾翻动文书的手指顿了一下:“礼部等他们的,孤看孤的折子,有何干系?”
“可是殿下……”顾明昭是个直性子,自然也为萧怀瑾着急,“这六月眼看着都要过完了。殿下十七岁的生辰早过了。按规矩,礼部年初就该把冠礼的仪程递上去,可陛下那边到现在连提都没提过一句。现在外头那些言官和清流,私底下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说,陛下是防着……”
“明昭。”萧怀瑾打断了顾明昭的话。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抬起头,“外面的人糊涂,你也跟着糊涂?父皇若真要防我,就不会让我十二岁就在太和殿参政,更不会在去年把西山大营的几千精锐交给我来练。父皇不提冠礼,自然有父皇的考量。”
顾明昭叹了口气:“臣自然知道陛下疼殿下。只是……加冠乃是成人之礼。陛下迟迟不准,臣只是替殿下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萧怀瑾重新拿起笔,“只要能日日去养心殿给父皇请安,能替父皇分担些政务,这冠早一日戴晚一日戴,又有什么分别?以后这些话,不许再说了。”
话虽这么说,可当那支朱笔再次落在纸面上时,萧怀瑾的笔尖还是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十七岁,这是他盼了很久的一个年纪。
他没有贪恋监国的权柄,早在父皇离京御驾亲征的那次,他就已经拥有这个权力了。他只是迫切地想要向父亲证明,那个曾经连笔都握不稳、只会缩在父皇怀里掉眼泪的小孩,已经彻底长大了,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父皇身前,替父皇挡住所有的风雨了。
父皇迟迟不提冠礼,是不是觉得,自己行事还不够稳重,还不够资格戴上那顶象征着成年的重冠?
少年储君垂下眼眸,将心底那一丝细微的失落安静地压了下去。
而此时的养心殿里,气氛却与东宫的冷清截然不同。
半开的窗扇透进一阵阵带着暖意的微风,萧凛穿着明黄色的常服靠在御案后的龙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折子。
折子的封皮是礼部专用的正红色,上面写着“东宫加冠仪程三拟”。
礼部尚书王延跪在御案下方,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这折子是他几个月前就递上来的,陛下一直压中没发。今日突然把他叫来,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站在一旁的周汝成则是一脸平静,只是眼里透着几分无奈。
萧凛看着手里的折子。
第一版,循先帝时的旧例,中规中矩,在东宫正殿行礼;第二版,按本朝亲王加冠的规制,仪仗规格往上提了两分;第三版……
萧凛的视线落在第三版上。
“大典设于太和殿。仪仗用黄麾。祭告太庙,由天子亲自赐字。”
萧凛的手指在折子的边缘缓缓摩挲着。
他记得太清楚了。前世,也是这个王延,也是这样战战兢兢地跪在养心殿里,捧着同样的三版仪程。
那时的自己,风寒拖了大半年,一边喝着苦涩的汤药,一边用防备的眼神看着这封折子。然后在王延惶恐的目光中,提笔蘸了朱砂,毫不犹豫地在上面批了两个字——“再议”。
再议了三次。
直到后来,东宫被查出所谓的龙袍,被查出所谓行巫蛊的人偶,直到那个背影笔挺的少年,在太和殿冰冷的金砖上伏首,转身走进漫天的大雪里。
那一场原本该属于一个少年的成人礼就这样被他亲手扼杀在了那场风雪之中。他欠那个孩子一次堂堂正正的长大。
“陛下……”王延见皇帝盯着折子半天不说话,壮着胆子开口,“这第三版仪程,确实有些逾制了。太和殿乃是国之大朝之所,非天子登基、大婚不可轻用。太子加冠若在太和殿,恐怕朝野非议……”
“逾制?”
萧凛收回思绪,目光从折子上抬起,落在王延身上。
“朕的天下,朕的太子。朕要给他最好的,逾了谁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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