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5 (第1/2页)
萧凛十九岁这年的冬天,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早,也更冷一些。
这两年间,养心殿里常年萦绕的龙涎香渐渐被一股刺鼻的硫磺与铅砂味取代。皇帝许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开始盲目地崇信那些从民间搜罗来的方士。
炼丹的八卦炉在皇宫的西苑架了起来,日夜不息地烧着。
那些号称能延年益寿的金石丹药,不仅没有让皇帝返老还童,反而彻底摧毁了他的底子。他的脸色透着一股灰败的青黑色,眼窝深陷,脾气也变得越发暴戾无常。同时被摧毁的还有大梁原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修筑登仙台、赏赐方士,流水般的银子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外头百姓因为连年的天灾和重赋怨声载道,饿殍遍野的惨剧在几个重灾的州府频频上演,但这些声音永远传不到养心殿里。
在淑妃日复一日的枕边风下,朝堂上的格局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敢于在太和殿上撞柱死谏的清流老臣被一个个随便找个名目贬黜出京,发配到了偏远的烟瘴之地。取而代之的是淑妃娘家的亲信。兵部尚书换成了淑妃的亲哥哥,户部侍郎换成了淑妃的表侄。整个大梁的钱粮与兵权几乎被外戚把持了大半。
面对这样乌烟瘴气的朝堂,萧凛作为皇太子,却是出奇地安静。
他每天依旧卯时上朝,站在百官之首的位置上,低垂着眉眼。
他不仅不劝谏,甚至在皇帝因为丹药的燥热而无端发脾气时,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
“你看看你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朕还没死呢,你就摆出这副奔丧的脸给谁看?你是不是和你那个母后一样,巴不得朕早点死,好把这龙椅腾出来给你坐?!”
这是某次散朝后,皇帝将一本奏折狠狠砸在萧凛脸上时指着他鼻子骂出的话。
奏折锋利的边缘在萧凛的侧脸划出了一道血痕。
萧凛跪在青砖地上,只是抬起眼,用一种看陌生人、甚至看一件死物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坐在龙椅上那个因为愤怒而胸口剧烈起伏的帝王。
这一刻,萧凛的心里是真的没有任何波澜了。
曾经那个还会因为一句“白眼狼”而感到屈辱和愤怒的少年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冷眼中,彻底埋葬了对这份残缺父爱的最后一丝奢望。
他不在意皇帝的咒骂,也不在意皇帝把更多的宠爱给了三皇子萧煦。
他只是像一个冷血的猎手,蛰伏在暗处,静静地看着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猛兽如何在盲目的疯狂中一步步走向自取灭亡。
直到十一月初七,一场边关的急报打破了京城虚假的平静。
北境鞑靼趁着大雪封山之前,集结了十万铁骑,悍然叩关。朔北连丢三座城池,守将战死,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一天之内送了五封进京。
太和殿上,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兵部尚书——淑妃的亲哥哥,平日里威风八面,此刻却缩在朝班里,连个屁都不敢放。户部尚书更是直接跪在地上哭穷,说国库里的银子连给京郊大营发三个月的军饷都不够,更别提调动大军北上平叛。
皇帝坐在龙椅上,因为刚刚服下了一枚丹药,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他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目光在太和殿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越过了群臣,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萧凛身上。
这是淑妃昨夜在枕边替他出好的主意。
太子在朝中虽然沉默,但太子党羽一直暗中阻挠三皇子的人入主六部。若是能借着这次平叛,名正言顺地将太子发配到北境,这大梁的江山便彻底是萧煦的了。
“太子。”皇帝开了口,“你是国之储君。如今北境告急,满朝文武无人敢战。你代朕亲征,去把朔北的城池收回来。”
此言一出,朝堂上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声。
谁都知道,此时去北境,九死一生。
“陛下不可啊!”一名御史大着胆子出列,“太子千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且兵部无将,户部无粮……”
“放肆!”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怒视着那名御史,“大梁养着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太子不去,你去吗?!”
皇帝转过头盯着萧凛,下达了最终的旨意:“兵部从京郊三大营抽调两万兵马,交由太子统领。户部筹措一个月的粮草,明日一早,大军拔营。”
这句话,等同于宣判了死刑。
鞑靼十万精锐,给萧凛的只有两万东拼西凑的杂牌军。从京城行军到朔北,哪怕日夜兼程也要走上大半个月,户部只给一个月的粮草,这意味着大军抵达前线时,就已经面临断粮的绝境。
他这不是派太子去平叛,他是要太子去送死。
不惜赔上兵士的性命。
站在不远处的萧煦,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上扬,眼里全是幸灾乐祸的笑意。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萧凛在朔北被鞑靼骑兵打得连连败退的下场。
整个太和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凛身上,等着他抗旨,等着他申辩。
但萧凛没有。
他从朝班中走出来,撩起衣袍下摆,在这大梁最高权力的殿堂上,在这座充满了阴谋与算计的囚笼里,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儿臣,遵旨。”
散朝后,雪下得更大了。
萧凛径直走出了太和殿。他踩着汉白玉台阶上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朝着东宫的方向走去。
风卷着雪打在他的脸上。
他并不觉得冷。相反,他的血液在血管里隐隐地沸腾着。
在这座皇城里压抑了整整十九年,他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走出去的机会。皇帝以为那是给他挖的坟墓,却不知道,那正是他斩断所有枷锁、破茧重生的战场。
两万杂牌军又如何?一个月的粮草又如何?只要兵权到了他手里,这天下,便由不得养心殿里那个疯子说了算了。
东宫的大门出现在视线中。
萧凛还未跨进院门,就看到漫天风雪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清棠连大氅都没来得及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袄裙,站在院子中央那株梅树下。她的发丝上沾满了雪花,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方帕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白。
显然,朝堂上的消息,刘安已经提前一步送回了东宫。
看到萧凛走进来,沈清棠快步迎了上去。
她没有问朝堂上的具体细节,而是直接握住了萧凛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凉得让萧凛不由自主地反手握住了她。
“外面冷,进屋再说。”
沈清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她拉着萧凛,脚步匆忙地穿过游廊,直接将他带进了寝殿,反手将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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