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5 (第2/2页)

寝殿里的地龙烧得很暖，但沈清棠的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她没有停顿，松开萧凛的手，转身就走向内室的多宝阁。她将几个木匣子一股脑地抱出来，放在圆桌上，又打开衣柜，将里面几件最厚实的狐裘大氅拿了出来。
　　
　　她平时是一个连走路都不会让裙摆乱晃的人，哪怕是面对东宫账本上再大的亏空，她也能镇定自若地拨弄算盘。
　　
　　但此刻，她却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朔北冷，比京城冷得多。这两件狐裘你一定要带上。”沈清棠一边说着一边将衣物叠好往箱子里放，“还有这些护膝，是前阵子妾身让听雪去买的上好皮子缝的，里面絮了厚厚的棉花，骑马的时候一定要绑上，不然寒气进了骨头，等老了以后可是要受罪的。”
　　
　　萧凛站在原地，看着她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清棠。”萧凛叫了她一声。
　　
　　沈清棠充耳不闻，她打开桌上的木匣子，将里面的药瓶倒出来，一个个地清点。
　　
　　“这是金疮药，这是治风寒的丸药，这是冻疮膏。父亲认识太医院的院正，这些都是最好的伤药，我让人分装成了小瓶，你随身带着……”
　　
　　她的语速很快，声音有些发哑，似乎只有靠这种不停歇的絮叨才能压住心底那股巨大的恐慌。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朝堂上的险恶？
　　
　　从京城到朔北的距离，两万人的行军速度，一个月的粮草消耗。无论她怎么算，这都是一道必死的绝境题。
　　
　　皇帝要把萧凛送上绝路。
　　
　　“粮草不够……肯定是不够的。兵部抽调的那些人我听说了，都是京郊老弱，他们根本没有战斗力。户部是淑妃的人，后续的粮草绝对指望不上。”
　　
　　沈清棠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突然转过身，从梳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转身走到萧凛面前，全塞进他的手里。
　　
　　“这是妾身的嫁妆，还有这两年东宫私底下的进账。殿下拿着。到了北境，若是朝廷的粮草断了，让人带人拿着银票去边境的互市上买。花多少钱都行，只要能买到粮食……”
　　
　　她的眼眶终于红了，那层一直强撑着的理智外壳在这叠银票塞进萧凛手里的那一刻彻底碎裂。
　　
　　“殿下，你不要去最前面。你是主帅，主帅是要坐镇中军的。冲锋陷阵的事交给底下的将领去做，你不要逞强，听见没有？”
　　
　　她看着萧凛的眼睛，眼底的水光再也控制不住地打着转，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萧凛垂下眼，看着手里那一沓被她攥得有些皱巴巴的银票，再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恐惧而絮絮叨叨的女子。
　　
　　这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不是因为他太子的身份，而是因为他萧凛这个人，而害怕失去他。
　　
　　萧凛将手里的银票随意地扔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他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沈清棠的肩膀，微微一拉，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沈清棠撞进他宽阔坚实的胸膛里，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凛的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另一只手穿过她的黑发轻轻抚摸。他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吸了一口气。
　　
　　“别忙了。”
　　
　　“几件衣服，几瓶伤药，刘安他们会准备好的。你不需要操心这些。”
　　
　　沈清棠靠在他的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手指微微发抖：“可是那是杂牌军，是一个月的粮草……殿下，他们是让你去死……”
　　
　　“孤知道。”
　　
　　萧凛打断了她的话。
　　
　　“父皇想让孤死，淑妃想让孤死，萧煦也想让孤死。这满朝文武，大半都在等着看孤的笑话。”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只用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但孤不会死。”
　　
　　沈清棠在他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他。
　　
　　萧凛看着她眼角的泪光，指腹轻柔地在她的眼尾蹭了蹭，拭去那点湿润。
　　
　　“清棠，你以前不是说，治国如管家，心里得有一本账吗？”
　　
　　萧凛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如寒潭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一种运筹帷幄的锐光。那是被压抑了多年的猛虎，终于嗅到血腥味时露出的獠牙。
　　
　　“孤心里的这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两万京郊老弱，孤不需要他们上阵杀敌，孤只需要他们把阵势摆出来，当个幌子。至于真正的杀招，孤早就在三年前，暗中安插在朔北的边防军里了。鞑靼十万铁骑看着吓人，但他们孤军深入，后勤匮乏，只要卡住落雁谷的要道，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沈清棠愣住了。
　　
　　“那粮草呢？”她哑着声音问，“一个月的粮草，打不了持久战。”
　　
　　“不需要持久战。”萧凛的嘴角扬出一个冷漠的弧度，“鞑靼人喜欢抢，孤就带人去抢他们的。以战养战，朔北的草原本就是个大粮仓，杀他们的马，吃他们的羊。等孤把鞑靼的主帅斩于马下，那剩下的杂牌军自然会成为孤手里最锋利的刀。”
　　
　　萧凛说完这些，收敛了眼底的杀气。
　　
　　他重新将视线聚焦在沈清棠的脸上。这张脸，是他在这座肮脏皇城里唯一的净土。
　　
　　“所以，你不要怕。”
　　
　　萧凛再次将她揽入怀里，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孤去北境，不是去送死，是去拿回本该属于孤的兵权。等孤带着大军凯旋的那一天，这京城里的规矩，就该由孤来定了。”
　　
　　他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头。
　　
　　那是他在漫长而黑暗的岁月中，给出的最重的一个承诺。
　　
　　“清棠，在东宫等我。”萧凛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我答应你，一定会平安回来。我还要和你一起，看这天下海晏河清。”
　　
　　沈清棠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知道，战场刀剑无眼，无论萧凛算得多么周密，那都是用命在搏。但她也知道，这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苍鹰，必须要去经历这场暴风雪，才能真正翱翔九天。
　　
　　她没有再说那些丧气的话。
　　
　　她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萧凛的腰身。
　　
　　眼泪终于还是从眼眶里滑落，落在萧凛月白色的衣襟上，很快便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迹。
　　
　　“好。”
　　
　　“妾身在东宫，给殿下点着灯。殿下一定要平安归来。”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雕花窗棂上。
　　
　　但在这温暖的内室里，两颗心却紧紧地贴在一起。
　　
　　这是萧凛十九年来，第一次带着牵挂离开这座囚笼。他不回头，因为他知道，他的归途，已经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