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12 (第2/2页)
听到脚步声,皇帝艰难地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
当他看到站在床前的萧凛以及他那身还带着北山围场寒气的常服时,皇帝似乎明白了什么。在这个权力的漩涡里打滚了一辈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失败者的下场。
皇帝枯瘦如柴的手从明黄色的锦被下伸出来,在半空中摸索了两下。
萧凛没有动,冷眼看着。
最终,皇帝的手抓住了萧凛低垂在身侧的衣袖,然后一点点向上攥住了萧凛的手腕。
那只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寒冰。
“凛儿……”皇帝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声,他看着萧凛,浑浊的眼底竟然挤出了一丝令人作呕的慈爱,“朕……知道你恨朕。但……这大梁的江山,终究是交到你手里了。你……以后要做一个好皇帝……勤政爱民,不可……不可学朕……”
老皇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拉着他的手,叫他只有母后会唤他的名字,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多么亲密、多么情深意重的父子一般。
多么讽刺。
萧凛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觉得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只是觉得恶心。
萧凛面无表情地抬起另一只手,一根一根地将皇帝枯瘦的手指从自己的手腕上掰开,随后冷漠地抽回手,从袖中拿出了一方雪白的丝帕。
当着皇帝的面,萧凛低着头一寸一寸地擦拭着刚才被皇帝碰过的地方,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擦拭什么沾染在身上的垃圾。
“儿臣自然和您不一样。”
萧凛擦完手,将那块丝帕随手丢在了一旁的炭盆里。
他抬起眼看他。
“这天下若没有您的存在,恐怕会好得多。”
皇帝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不甘与哀求。
“煦儿……他毕竟是你的弟弟……”皇帝的嘴唇哆嗦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乞求道,“看在手足之情的份上……放他出来……封个王爷……打发去边疆……”
“手足之情?”
萧凛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父皇,您在教儿臣手足之情?”萧凛微微弯下腰,眼神冰冷地看着皇帝的眼睛,“儿臣在养心殿外跪着的时候,您没有讲过父子之情。白狼河上断粮绝水的时候,萧煦没有讲过手足之情。这种东西,以前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袖口。
“萧煦这辈子都只能待在那堵高墙里,这是儿臣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皇帝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他想要伸手去抓萧凛,但那只手举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当天晚上子时刚过,养心殿里传出了一声丧钟声。
那个在萧凛的记忆里,永远用轻蔑、不屑、充满防备的眼神看着他的帝王,所谓的父亲,终于在丹药的折磨和绝望中,得到了自己应有的报应。
萧凛遣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在龙椅上坐了许久。
内室里没有点灯。他看着窗外那轮浓重而清冷的月色,听着外面那些虚情假意的哭丧声,心里平静无波。
没有悲伤,也没有欣喜。十多年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丧期过后,一切尘埃落定。
这一年,萧凛二十二岁。
清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云集了文武百官。九龙金幡在晨风中招展,几百面编钟敲响了肃穆而宏大的韶乐。
萧凛穿着象征大梁最高权力的十二章纹玄黑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玉藻垂在眼前,遮住了他冷峻的眉眼,却遮不住他周身属于帝王的威压。
他站在太和殿最顶端的汉白玉丹陛上转过身,目光穿过长长的白玉御道落在了御道尽头的那抹身影上。
沈清棠。
正红色的袆衣上用金线绣着展翅欲飞的九尾凤,逶迤拖地的裙摆在白玉石板上铺开。她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间,面容依旧沉静如水。
在韶乐声中,沈清棠一步一步走上那条只有帝后才能行走的御道。
九十九级白玉阶。
她走得很稳,一如她在东宫里,安静地拨弄着算盘等他归来的日日夜夜。
当她走到最后十级台阶时,站在高处的萧凛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亲自走下了那十级台阶。
萧凛走到沈清棠面前。
他没有说话,伸出手递到了她的面前。
沈清棠抬起头,隔着冕冠,对上了萧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朝堂上的冷酷,也没有杀伐的暴戾,只有一种沉淀了岁月与风雪后最纯粹的执念。
沈清棠抬起手,将自己微凉的指尖放在了他的掌心里。
萧凛牵着她的手,转过身,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完了最后的台阶,走到了太和殿的最高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如海潮般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动着整座皇城。
萧凛牵着沈清棠的手,十指紧扣。
阳光穿破云层洒在太和殿金色的琉璃瓦上,也洒在他们交叠的双手上。万里江山,锦绣山河,在这一刻,尽数匍匐在他们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