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 萧凛和沈清棠14 (第2/2页)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御案,一言不发地朝着御书房外走去。
“摆驾,凤仪宫。”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大到身后的刘安和一众宫人只能一路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沿途跪拜的宫人和侍卫只看到一抹玄黑色的残影带着一阵风,径直朝着中宫的方向掠去。
凤仪宫的内殿。
沈清棠已经止住了眼泪,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
秋日的阳光透过明瓦洒进来,在她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右手轻轻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那里藏着一件一碰就会碎的无价之宝。
“皇上驾到——”
殿外的通报声还未落下,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经跨过了门槛。
沈清棠抬起头。
当她看到那个大步朝自己走来的男人时,那双因为刚刚哭过而有些微红的眼睛里一下子便亮起了惊人的光彩。
她双手撑着榻沿,正准备起身行礼。
“陛下……”她轻声唤他。
萧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前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了软榻上。
他没有说话,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微微低着头,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覆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上。
随后,他弯下腰,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紧紧地包裹住她放在小腹上的手。
“辛苦皇后了。”
沈清棠听到这句话,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瞬间又红了眼眶。
从那一天起,凤仪宫成了整座皇城里最牵动帝王心神的地方。
后面的几个月里,萧凛去凤仪宫去得很勤,勤到前朝的折子多半都是刘安抱着送到凤仪宫的书房里批阅,勤到后宫的其他嫔妃连在御花园里偶遇皇帝的指望都彻底断了。
沈清棠的孕期并不安稳。
或许是因为早些年伤了底子,她的孕中反应比寻常妇人要重得多。
一过两个月,她便开始吃什么吐什么,有时连喝口水都会吐得连胆汁都泛出来。原本就纤细的身子不仅没有丰腴,反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清丽的脸上常常没有半点血色。
夜里更是睡不好,哪怕是最轻微的翻身,都会牵扯到腹部的坠痛。
萧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太医院负责请脉的太医被他换了三拨,御膳房的掌勺太监更是被他连吓带骂地撤换了好几轮。
只要哪道菜能让沈清棠多吃一口,那做菜的御厨便能领到比一年俸禄还多的赏赐,若是送来的膳食让她闻着犯了恶心,整个御膳房便要在院子里跪上两个时辰。
沈清棠嫌安胎的汤药太苦,每次端起药碗都要皱起眉头。
那段日子,只要萧凛在凤仪宫,那碗药必定是他亲自端着喂的。
他也不说话,只是一勺一勺地吹凉了递到她的唇边。
到了孕晚期,沈清棠夜里常常因为腿脚抽筋或是腹部的沉重而难以入眠。
萧凛总会盘腿坐在榻边,把她冰凉的双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着僵硬的小腿。
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不顾什么“后宫不得干政”,会跟她讲前朝那些繁杂琐碎的政务,讲户部哪个老尚书今天又在朝堂上为了几两银子吵得不可开交,讲北境的战马今年又繁衍了多少驹。
建熹四年,初春。
殿外的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内室里地龙烧得暖和,只留了一盏微弱的夜灯。
沈清棠靠在厚厚的软枕上,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萧凛坐在床榻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游记,正低声念给她听。
“陛下。”
沈清棠突然轻声打断了他。
萧凛立刻放下手里的书,转过头看她:“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沈清棠摇了摇头,眼角带着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伸出手,拉过萧凛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然后带着他的手掌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萧凛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触感。
那里不仅有她肌肤的温度,还有陌生的跳动。就在他的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父亲的温度,突然调皮地顶了一下。
萧凛的呼吸一滞。
他的手指僵在了原地,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和柔软像电流一样顺着他的手臂直击心脏。
“他动了。”萧凛的声音很低,似乎生怕惊扰了这个脆弱的生命。
“嗯。”沈清棠笑着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温柔,“这几日动得越发频繁了。太医说,是个壮实的孩子。”
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心跳,轻声问道:“陛下想要皇子,还是公主?”
萧凛看着自己贴在她小腹上的手,沉默了片刻。
“都好。”
这是他的真心话。
只要是她生的,只要她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关,是男是女,对他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沈清棠听完,笑了笑。
“臣妾觉得,若是皇子,眉眼最好像您一些。”她靠在他的肩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憧憬,“陛下的眼睛生得极好,若是小皇子能有一双像您这样的眼睛,将来定是个俊朗的好男儿。”
萧凛侧过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
“性子也像朕吗?”他反问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自嘲。
沈清棠抬起头迎着他的眼睛,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像一些也好。”
沈清棠伸出手,指腹轻轻抚平了他蹙起的眉心。
“陛下的性子坚韧,能在绝境里逢生,能护得住大梁的江山,也能护得住臣妾。小皇子若是能有陛下这般心性,将来必定是个明君。”
她顿了顿。
“只是……不要什么都闷在心里。那太苦了。”
“不过没关系。”她又笑起来,“臣妾会照顾好他的。”
萧凛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重新将她揽入怀里,用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那盏昏黄的羊角灯下闭上了眼睛。
“好。”